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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丘八為蜀王辦差公務緊急,還請縣尊簽批通關文書!”任天豪不去與他糾纏是否殺人,直接提出自己的要求。他自己倒了,我又冇磕他碰他,關我什麼事?
任天豪目光直視何縣令,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拖延的堅決。該展現強硬姿態時就得果斷,一味示弱隻會讓對手得寸進尺。當此時刻,樓艙外自討苦吃的高瘦護衛被擊倒在船板上哼哼唧唧,樓艙內不自量力的縣令同族師爺躺在地上生死未卜,另幾個何縣令的同年、文朋筆友麵麵相覷不敢異動,對方人數雖眾且文武齊全,但皆被任天豪鐵血氣勢所懾,竟是不敢再做糾纏。
縣令被他這股銳氣懾住,酒意醒了大半,瞥了眼地上痛呼的護衛,又看了看任天豪身後虎視眈眈的盛東來與莫崢,喉結動了動,終究冇敢再擺架子。他身旁一個戴著方巾、麵色精明的中年人悄然遞了個眼色,正是刑名師爺花元林——剛纔倒下的是錢穀師爺。
刑名師爺輕咳一聲,上前一步道:“任頭領護運蜀王差事,辛苦辛苦。文書之事本是分內,隻是夜已深,筆墨伺候需得片刻,還請稍候。”這話既給了縣令台階,又冇明著拒絕,透著幾分官場的圓滑。
任天豪點頭:“好,我等便等片刻。但醜話說在前頭,生辰綱耽誤不起,若過了子時還辦不妥……”他冇說下去,隻抬手按在腰間佩刀上,那刀柄上的寒氣,比江上夜風更甚。
何縣令見狀,忙不迭吩咐:“快!取印泥文書來!”先前的囂張氣焰瞬間便熄滅,變臉之速度段治文之類的涉世未深的中二青年是拍馬難及。
樓艙內一時靜得隻剩燭火搖曳聲,方纔的絲竹歡歌蕩然無存。任天豪卓立堂中,目光掃過那些噤若寒蟬的賓客,心裡清楚,對付這種隻知享樂的地方官,退讓隻會換來更多刁難,唯有亮出底氣,才能讓他們不敢造次。表達出強硬的態度和碾壓一切的實力,展現一言不合便要拔刀相向,誓要對方血濺五步的氣勢,這些文人出身的大多惜身顧命,應該不會頂著刀尖和殺意往上湊。他要的從不是誰的敬畏,隻是能讓弟兄們平安過境的文書——拿到它,今夜這半月江的風波,纔算冇白來。“宜將餘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萬不可臨陣退縮,到時既惡了地方官,又冇撈著什麼好處,重要事情也辦砸,那可是得不償失,智者不為也。
何縣令不知是頭鐵呢還是看不起當兵的,又或者是背後另有所圖,更或者受人指使,非得要擺護衛隊一道。這大乾開國皇帝以兵權立國,其後曆位皇帝對兵權極其敏感,製定了大量約束領兵將領的條條框框,不斷削弱、貶低武將地位,成功地鞏固了皇家地位。一家一姓的利益倒是得到了保證,這樣造成的後果卻極其嚴重。
一是武將和軍人地位很低,優秀人纔不願當兵,像少郎將、虎賁將這樣的高階武將見到七品文官也得畢恭畢敬。二是兵將分離,軍隊戰鬥力弱。和平時期,士兵分散駐營進行日常訓練,發生了戰爭才由皇帝和兵部臨時指派統兵將帥指揮作戰,造成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的弊病。並且皇帝還會任命多為行軍總管分彆帶領多支部隊,然後彙聚到統兵元帥或大元帥下作戰,完全違背兵貴神速的宗旨,指揮效率大打折扣。三是監軍製度。每逢戰爭發生,皇帝都會派出監軍監視監督軍隊,主要針對高階將領,防止將領擁兵自重、領兵造反之類。監軍常常帶有皇帝親授的尚方寶劍、密旨等,喜歡不懂裝懂、乾預將帥的指揮,把個莊嚴肅穆的中軍帳搞得烏煙瘴氣。更糟糕的是穆宗朝君臣關係緊張,開始任命太監出任監軍。閹人生理殘缺心理陰暗,更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專門雞蛋裡找骨頭。這哪裡是監軍嘛,簡直就是敵軍的臥底,還特麼的明目張膽的。
何縣令認為你任天豪區區一個臨時封的虛的統領,在我堂堂進士出身的人麵前,能有什麼排麵?一個丘八小頭目而已,當朝學士那是我的座師,我筆下錦繡能驚動朝堂,我就端坐樓艙顯威風,十個你小子也比不上我一支筆。不料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上來就強勢扔出四個2,炸得巴川縣衙四分五裂,完全組織不起反擊力量。
在絕對力量麵前,一切心機都是紙糊的,禁不起摔打。那高瘦護衛本也是江湖有名有姓的高手,被製不過瞬息之間;同族的師爺本也是滿腹經綸,隻是時運不濟未能中舉,平日裡高談闊論能言善辯,更是直接被罵暈,倒下後生死難料;滿艙賓客都是才華出眾之輩,卻被嚇得集體噤聲;自己倚重的刑名師爺也是連遞眼色,完全冇有興起反抗之心——這等乾脆利落的強勢,根本不給人耍心機的餘地。何縣令忽然明白,在人家實打實的力量麵前,自己那點官場伎倆、腹中經綸,竟真如紙糊的一般,風一吹就破。
他看著任天豪按在刀柄上的手,那手上的厚繭和沉穩的力道,是自己握慣了毛筆的手永遠學不來的。先前還想著擺擺架子,此刻隻剩下心虛——真要逼急了對方,這畫舫之上,誰能攔得住?所謂的排麵、心機,在絕對的實力麵前,竟顯得如此可笑。
何縣令本再待拖延一下,任天豪見狀,挺胸按刀跨步上前,虎目露光聚焦在他咽喉之間,彷彿下一刻便要揮刀施以雷霆一擊。
“文書……文書這就備好。”何縣令的聲音有些發緊,無力的揮著手催花師爺趕緊動筆,再不敢有半分拖延。他算是看明白了,今日遇上的不是尋常丘八,是個油鹽不進、隻認實力的硬茬,再端著架子,雖說性命無憂,怕是連縣令的體麵都要保不住了。也難說,嗯,也難說,萬一丘八發瘋不管不顧呢?我金貴之軀不遠的將來可是要入閣拜相的,為了家族利益甘冒犧牲自己的風險去拖延護衛隊行程,用和田玉去碰破瓦頭,呃,智者不為也。再者說我不也拖延了有一陣了嘛,算是完成了家族交代的任務了。不是我不行,隻怪敵人太兇殘啊!
就在何縣令心裡百轉千回間,花師爺麻溜地完善了通關文書,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縣衙之外無法蓋上巴川縣印。這也難不倒隨機應變的大乾官員,何縣令掏出隨身攜帶的私人印鑒,熟練地印上何同大印四字,雖然不夠正式,法律效力也很弱,但根據蜀、定等地大家心照不宣的潛規則,隻要不是什麼奏章啊、調軍平叛啊之類的大事,地方主官的私人印信很多地方可以等同於官印使用。其實潛規則也得看時候,在太祖、太宗、高宗、武宗時期,哪個刺史縣令敢私器公用如此兒戲。
何縣令生怕任天豪不信這個潛規則,還不停解釋了一番,又花了一陣工夫。何縣令嘛,心裡暗喜,嘿,又成功拖延了一陣,我還真是個天才。任天豪嘛,則是故意裝著不懂官場陋習,通過端著姿態的方式打壓何縣令的對抗之心。怎麼說呢?雙贏吧!
待盛東來上前接過通關文書,任天豪左手握拳揮拳擊右胸,嘭的一聲行了一個標準軍禮:“謝縣尊大人。我等粗魯之人就不打擾各位雅興了,接著奏樂接著舞。告辭!”說罷轉身迅速離去,戰略目的已完成,絕不拖泥帶水。
任天豪三人來得突然,走得迅速,充分展現了軍人鐵血雷霆一擊。巴川縣一乾小趴菜感覺發生了什麼,又覺得什麼都冇發生。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一江夜色中,畫舫上的喧囂半天冇能回過神來。那些賓客你看我我看你,方纔的刀光劍影像一場快閃的夢,隻留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未散的戾氣。
何同大坐在太師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直到心腹師爺遞上一杯熱茶,懸著的心慢慢平靜,嘴裡低聲喝罵一聲“這殺才”,臉上青筋跳了跳,露出憤憤表情,這怒意冇掛多久,嘴角卻忽然勾起一抹古怪的笑,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解恨的事情。“讓你這賊配軍囂張,明天就讓你哭都哭不出來。”他端起茶杯,呷了口茶,眼底閃過一絲陰狠,“明日就讓你知道,這巴川縣是誰的地界。”
他想起族裡那位高人的謀劃,那層層疊疊的佈置,可不是任天豪這點匹夫之勇能破的。對方今日再橫又如何?等入了套,保管叫他哭都找不到調門。到時候,自己不僅能把今日的屈辱加倍討回來,那生辰綱……想到生辰綱,何同大眼底閃過一絲貪婪,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樓艙內的絲竹聲又怯生生地響了起來,卻再難回到先前的歡暢。何同大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彷彿剛纔的衝突從未發生,隻在心裡盤算著明日的好戲——任天豪啊任天豪,你個破落軍戶,且容你得意這一晚,等著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