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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江的夜色確是醉人,墨藍的天幕垂落江心,一輪彎月倒映水中,被晚風揉成一片細碎的銀輝。可任天豪眼裡,這江景隻透著幾分詭異不安——數隻畫舫亮著燈火,像浮在水麵的燈籠,絲竹聲纏纏綿綿,混著男女的笑鬨飄過來,反倒襯得夜更靜,靜得讓人心裡發沉。
他想起前朝《地方誌》裡說的,這半月江發源於涼州,全長不過**百裡,在無數大江大河麵前不過就是個弟弟。因在蜀州最精華的一段形似彎月得名“半月”,千百年間流過無數商船客旅,也沉過不少不明不白的性命。此刻那些畫舫上的歡歌,聽著竟有些像隔江猶唱的靡靡之音,如《後庭花》般透著股不管身後事的虛浮和及時行樂的萎靡。
“任公子,那艘最大的畫舫,該是縣太爺所在之處。”莫崢指著江心那艘掛著紅燈籠的畫舫,船體最寬最長,燈火最亮,絲竹也最盛。
任天豪點點頭,目光掃過江麵。岸邊停著幾艘小漁船,船頭的漁夫縮著脖子,對畫舫的熱鬨視若無睹,不知是見慣了這般景象,還是另有隱情,總是透著一股水上謀生的艱辛淒苦。他深吸一口氣,江風帶著魚腥味灌進肺裡:“走,過去看看。”
三人跳上一艘租來的小漁船,船伕慢悠悠地搖著櫓,船尾破開水麵,攪碎了水中的月影。離畫舫越近,那絲竹聲便越清晰,甚至能聽見裡麵傳來的勸酒聲。任天豪眉頭皺得更緊——這巴川縣太爺,不在縣衙理事,偏在畫舫上擺宴,到底是真議事,還是另有所圖?
船靠上畫舫時,跳板搭得晃晃悠悠。任天豪踩上去,腳下的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彷彿隨時會斷。他抬頭望了眼畫舫上雕梁畫棟的艙門,燈火從門縫裡漏出來,映著幾個晃動的人影。
今夜這半月江的江景月色,再美也暖不了人心。他隻盼著能速去速回,彆讓這江心的虛浮熱鬨,真成了絆住他們腳步的泥沼。更莫讓這過眼的繁華迷了進取的心房。
“本將平陽郡任天豪,奉黃刺史命護運生辰綱進獻蜀王,還請縣尊相助!”任天豪在跳板上凝神吐氣,朗聲說到。他本是一郡刺史因特彆任務臨時封的統領,所帥不過一率郡兵,充其量隻是個校尉,職銜與營旅級將官相差甚遠。但既然是為蜀王辦事,扯扯大旗也方便以勢壓人。
船頭站著一高瘦一矮胖兩名青衣人,矮胖隨從站位靠近艙樓門,高瘦護衛則臨近船頭,皆佩帶兵刃,料來應是縣令的隨從或者護衛。二人早已得到衙役報告,對任天豪至平陽郡而來的底細略知一二。高瘦隨從厲聲喝道:“哪裡來的丘八,敢攪擾縣尊大人雅興!”
任天豪不再答話,隻見他長身而起,縱身奮力一躍,接著下撲之力,趁勢搶上兩步便來到高瘦護衛麵前。這一躍勢如猛虎,身形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影,落地時借勢前衝,兩步便已逼至高瘦護衛麵前。那護衛顯然冇料到他動作如此迅猛,驚怒間拔刀便砍,刀鋒帶著破空聲直劈麵門。顯見其武功也是不弱,這巴川縣一個普通縣令,不知哪裡去蒐羅的江湖高手。
任天豪不閃不避,借地力進一步提速,直欺入對方胸懷。左臂一格對方手腕,右手如鐵鉗般扣住其持刀柄的手背,隻聽“哢嚓”一聲輕響,那護衛痛撥出聲,長刀脫手落地。這兩下兔起鶻落,快得讓人反應不及,旁邊的矮胖隨從剛要拔刀相助,已被任天豪冷眼掃過,那眼神裡帶著百戰餘生的凜冽殺氣,彷彿利箭穿刺,竟讓他手一抖,刀柄險些冇握住。
“本將是來辦事,不是來動武的。”任天豪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但若有人非要攔路,休怪刀劍無眼。”他腳下未停,徑直朝著艙樓門走去,經過矮胖隨從身邊時,對方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眼睜睜看著他掀簾而入。這膽識、身手和果決的處事,片刻間擊潰了現場外殼。
隨著氣機外放的任天豪虎步跨入,艙樓內悠悠絲竹聲戛然而止,幾名藝妓花容失色地躲在一旁,滿座賓客皆驚。縣令本來正摟著歌姬飲酒,把酒當歌縱意花叢心情愉快得緊,見有人闖進來,勃然變色:“大膽!何人敢擅闖本縣令的畫舫?”
任天豪煞氣四射,傲然立於堂中,冰冷的目光掃過滿桌酒筵,沉聲道:“平陽郡任天豪,護運生辰綱過境,需縣尊簽署文書。軍情緊急,還請縣尊即刻辦理,莫要誤了蜀王的大事。”他刻意加重了“蜀王”二字,目光如炬,直逼縣令。
旁邊穿著青藍色棉布直輟、師爺模樣的人從剛剛的震驚中清醒,站起身來,說道:“混賬!你是哪裡來的丘八,敢如此撒野!”色厲內荏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彷彿透露出他的不安。此人年屆不惑,名喚何中倫,身為一師爺幕僚可以與縣翁同席,本來有些逾禮。不過他乃是縣令家族專門派來相助處理民事的,勉強說得過去。何師爺聰明絕頂,除了詩詞文章,便是算數、法令等亦有涉獵,隻是自恃才華惡了縣主管教育科考的閣主,屢不中舉,便息了做官的熱心,主動申請與同族的東翁何同大同赴邊鄙之地,以期為大乾帝國邊疆地區的和諧穩定做出貢獻。哦,說大了,好吧,就是考不了編製,找不到工作,身份又是秀才,高不成低不就,不尷不尬的,隻好跟著族兄混口飯吃。
不過師爺雖然既不是公務員也不是事業編,比起衙役差人到底還是體麵不少,畢竟是讀書人。掌控大乾帝國權力的就是讀書人這個群體,武將甚至元帥、農民、商人、攤販、手藝人、三教九流,統統都是被統治的物件,在政治上基本冇得什麼地位。同為讀書人的師爺還是頗受尊重和優待,並且有不少秀才身份的師爺奮發圖強、刻苦學習,又重新踏上科舉之路並逆襲上岸的,其中少數還做到四五品高官。不過以舉人身份做師爺的數量就很稀少,有條件有人脈的舉人常常能討個吏員噹噹。師爺無官身、無編製,看似遊離體製之外,實則權責不可小覷。
大華朝開始,知縣、縣令必由科舉出身,讀書人主攻經史子集,擅長製文作對,胸藏錦繡文章,滿腹聖賢大道,除少數奇才精英,大多普遍缺乏行政經驗。刑名訴訟的彎彎繞,稅收的細枝末節,各種文案的繁雜瑣碎,都是聖賢書裡找不到對口專業。
那些被科舉淘汰的秀才舉人有時間研究刑名、錢穀、算數、文案,反而擅長處理政務。他們對法律條文中的空子漏洞如數家珍,懂得如何平衡各方利益,更明白如何在筆墨間斡旋週轉。一縣之長紛紛自掏俸祿,私人聘請這類專業人才協助自己處理全縣之地的司法審判、稅賦征收和文書起草等核心事務這樣的俗務。師爺由縣官自己私人延聘,推心置腹視之為友,又稱幕友。很多行政事項實際上由師爺主導,縣太爺就是個泥塑菩薩。如刑名師爺在縣衙協助縣官辦理訴訟案件,其對實際司法進行控製和操縱,甚至能一言決犯人生死,背後的能量不小。
審理案件時,縣令端坐中堂,刑名師爺坐堂側,看似隻是為縣令遞筆研墨,實則庭審時的問話方向、卷宗裡的關鍵批註,都由他暗中定奪,一句“此案尚有疑竇”便能暫緩判決,一聲“罪證確鑿”便可能定下生死;錢穀師爺則掌管全縣稅賦,賬簿上的數字如何增減,徭役如何分攤,往往由他一句話說了算。
種種關於師爺這一稱呼的資料在任天豪腦海中閃現,不用去深究這些資料如何學來,任天豪哈哈一笑,振聲而呼:“好狗膽!我等‘丘八’與敵軍一刀一槍拚殺,拋頭顱灑熱血,換來爾等安坐於此風花雪月。你這狗賊不但不稍表尊重,還這般口出狂言、大放厥詞。聖賢書你都白讀了嗎?你的良心都讓狗叼走了麼?”
這師爺本就是心高氣傲之輩,又因科舉之路斷絕而鬱結於心,這被任天豪一頓義正言辭的怒喝激發,羞怒之下熱血直灌腦門,眼睛一黑,竟直挺挺倒了下去。
任天豪幾人心下暗道:“這老小子,搞什麼鬼?太弱雞了吧!”表麵上自然是一副不以為然、風輕雲淡的樣子。
縣太爺何同大心中亦是暗驚,摸不準這小子什麼來頭,口氣如此大。嘴上的戰鬥力也是這般強悍,幾句話就擊倒己方豬隊友一名。何大同瞟了一眼倒下的族弟,眼中冇有關心和憐憫,暗自唾棄“蠢才”。但要想博弈,撐場麵的反擊言語還是立刻組織起來,脫口說道:“我管你丘八秀才,你擅闖私人地盤,害死我巴川縣師爺,該當何罪?”先不論起因經過,給任天豪扣上一頂殺人嫌疑人的大帽子再說。不管你如何自辯,你隻要有了嫌疑,縣衙門就可以製裁你,到時候捏扁搓圓還不是縣令大人一句話的事?
任天豪會掉入這個陷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