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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天豪來到巴川縣衙大門前,在門口老老實實下馬,老老實實向值崗的壯班衙役通告了身份,老老實實在衙門前等待衙役通傳。過江龍鬥不過地頭蛇,在人家地盤上還是規規矩矩的好。巴川縣衙的朱漆大門不算氣派,門兩側的石雕猛虎倒還算威嚴,在大門值崗的兩名壯班衙役穿著青玄號服,腰間掛著鐵尺,雙手拄著水火棍,見任天豪三人下馬,目光便多了幾分審視。鐵尺配水火棍,怎麼看怎麼彆扭。
大乾衙役是供衙門驅使奔走的差役隸卒夫之類,地位低於吏,無官方身份,有點像現今的城管協勤,分內外兩班。內班在衙內行走,如門子、侍役、僕伕、轎伕、庫卒等;外班常指“壯、皂、快、捕”四班以及糧差、仵作。壯班像現在的民兵,是對地方正是兵源的補充,縣尊有權便宜行事,可以臨時征召;皂班主要是站堂、行刑、開道;快班負責緝拿追捕,有馬快、步快之彆;捕班在影視劇和文學作品中最出風頭,類似於刑警,掌偵緝破案。衙役各班設班頭管理本班。衙役無官方身份,既不是公務員,也不是事業編製,而且即便這樣,正式的衙役是有限額的,數量並不多。像文宗時,一縣捕班限額八人,顯然對於人口數萬的縣來說是不夠用的,這樣衙門就會擴招。擴招的方法往往是一個正式衙役又配幾名非正式身份的衙役——白役。因為白役的存在,往往造成衙役數量畸形增加。真宗時名相寇希懷到人煙繁華的東林郡萬安縣任職,縣衙丁役達五千人,當屬第一。
瞭解了衙役的淵源,我們回到眼前腰懸鐵尺、手拄水火棍的一老一少兩個衙役身上來。這鐵尺通常配發給捕班或者快班,水火棍則配發皂班,值守大門的一般是壯班,多配腰刀、樸刀。所以怎麼看怎麼怪異,背後原因讓任天豪難以捉摸。
算了,想不通就想不通,先不去管那些細枝末節了。任天豪將馬鞭遞給身後的段治文,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拱手道:“勞煩差官通報,平陽郡護衛隊任天豪,持通關文書前來辦理過境手續,有勞了。”語氣平和,冇半分在外行軍時的淩厲。
那兩名衙役中年長那人留著一臉絡腮鬍,他打量著任天豪身上半舊的皮甲,又瞥了眼遠處拴著的戰馬,慢悠悠道:“等著吧,縣太爺正在裡頭理事,未必有空見你們。”說罷,轉身進了側門。年輕些的衙役則快步向縣衙裡走去。
段治文在一旁低聲道:“統領,這衙役架子倒不小。”
任天豪淡淡一笑:“到了人家地界,規矩得守。咱們是來辦事的,不是來鬥氣的。”他說著,便在門旁的石墩邊站定,目光平靜地望著院內,冇半分不耐煩。那石墩上端坐的青石猛虎,是用整塊極品青石雕琢而成,鬃毛倒豎,雙肩微縮積力,前爪輕屈蓄勢,雙目圓睜,雖無聲息,卻透著一股山林之王的威嚴,彷彿下一刻便要縱身撲出。
任天豪就站在這石墩旁,身形挺拔如鬆,雖隻著皮甲,未披鏈子鎖甲之類看起來威風凜凜的那種甲冑,隻著一身勁裝,卻自有股沉凝的氣勢。他麵容剛毅,眉宇間藏著久經風霜的銳利,往那兒一站,便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猛虎——不似石雕那般張揚,卻有著內斂的威懾力,沉靜中透著不容小覷的力量。此等氣勢外放有如實質,尋常百姓見了自會退避三舍,方纔怕嚇著幾個軟腳衙役,已是收斂了七分。
石雕的虎是死的,卻凝固著匠人的巧思;而任天豪這頭“猛虎”是活的,眼底藏著千軍萬馬的曆練,與身旁的青石虎兩兩相對,竟有種奇妙的呼應,彷彿這縣衙門前的方寸之地,也因這一人一虎,生出幾分肅殺與雄沉。
莫崢凝視片刻,心神有一瞬間竟是被這氣場所奪,內裡慢慢升起此為梟雄之念頭,附和著也道:“確實,咱們帶著生辰綱,少惹麻煩為好。”
四人就這麼在衙門前靜靜等著,夕陽的光落在門楣上,將“巴川縣衙”四個字照得有些晃眼。任天豪心裡清楚,強龍不壓地頭蛇,尤其是在這遠離中樞的小縣裡,一句不合便可能橫生枝節,眼下最要緊的是順順利利辦完事,冇必要爭那一時的麵子。再說那麵子彆人是給不了的,還得靠自己掙。
這一等竟是約莫大半個時辰,這巴川父母官彷彿在故意刁難,或者說考驗任天豪的耐心。半個時辰的等待,足夠讓日頭沉得更低,也足夠讓最初的平靜生出幾分滯澀。任天豪始終站在石墩旁,背脊挺得筆直,目光落在遠處巷口的炊煙上,彷彿那緩緩升起的煙縷能撫平等待的焦灼。段治文和莫崢按捺著性子,幾次想開口,都被他一個眼神按住了。
終於,那名年輕衙役晃悠悠地從側門出來,腳步拖遝得像是踩著棉花,與進去時的利落判若兩人。他走到任天豪麵前,懶洋洋地抬手:“縣太爺說了,文書留下,明日再來取。”
這話一出,段治文頓時按捺不住:“我們趕路要緊,不過是覈驗文書,為何要等到明日?”
衙役斜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縣太爺忙得很,今日公務已了,要辦就得等明日。你們是外地來的吧?這巴川縣的規矩,規矩就是如此。”
任天豪抬手止住段治文,看向衙役,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分量:“差官,我們護運的是蜀王府的差事,耽擱不起。還請再通傳一聲,隻需片刻覈驗,絕不叨擾縣太爺太多工夫。”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不著痕跡地遞過去,“這點心意,給差官買杯茶。”
衙役眼尖,指尖觸到碎銀的分量,腳步頓了頓,臉上的懶意淡了些,卻還是拿捏著架子:“罷了,看你們也是趕路的辛苦人,我再去問問。成不成,就看你們的運氣了。”說罷,轉身進了門,這次的腳步倒是快了些。
莫崢也是氣憤不過,在一旁低聲道:“這分明是當我們麪糰故意搓揉拿捏。”
任天豪望著緊閉的側門,淡淡道:“麵子不是彆人給的,是自己掙的,但在彆人地盤上,該有的周旋不能少。真要動硬的,反倒落了下乘。”他心裡清楚,這半個時辰的等待,與其說是刁難,不如說是地方官試探他們的底線——越是偏遠之地,越講究“規矩”,而這規矩裡,藏著的是對陌生勢力的警惕。
他要掙的麵子,不是此刻的針鋒相對,而是順順利利辦完差事,帶著弟兄們平安離開——那纔是真正需要考量的事情。丟掉的麵子,有實力隨時掙得回來。
有了金錢的力量加持,那年輕衙役速度倒是快了不少,不到半盞茶的時間,他便回到了大門口。不過提速倒是提速了,帶回的資訊卻是不夠理想。縣尊已然翹班,邀約了幾名酸腐到江上畫舫喝花酒去了。按常理,完全可以隨手簽了任天豪幾人的通關文牒,本也費不了什麼事。護衛隊屬於軍隊編製,縣衙則主管民事,雖說統屬各異,但大家畢竟都是官方身份,並且素無交集更談不上仇怨,為何不行個方便?須知與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安知他日你不會求到我頭上?
任天豪幾人聽了衙役那番“縣太爺在江上畫舫議事,文書得去那兒簽”的話,像幾顆石子投進任天豪幾人心裡,心下暗自惱怒。年輕氣盛的段治文更是當場便欲發作,攥緊了拳頭卻被任天豪以警示而沉穩的眼神製止。他雖心有不甘,卻深知任天豪的考量,終究是鬆了手,隻是腮幫子仍鼓著氣。段治文對任天豪還是相當服氣的,即使長輩又是長官還是偶像嘛。
任天豪心裡明鏡似的,這分明是故意折騰。這護運生辰綱,時間拖得越長危險就越大越多,任天豪當機決斷,前往江上畫舫尋縣尊簽署文書,同時派回段治文向護衛隊營地報訊。
“治文,你立刻回高朋客棧,把這邊情形告知你三叔和燕二叔他們,讓大夥加派人手戒備,切勿輕舉妄動。”
段治文一愣:“統領,我跟你一起去!”
“這是命令。”任天豪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不容置疑,“你回去報信,便是大功一件。這邊有我和盛、莫二位壇主足夠了。”他此刻若跟著去,怕忍不住意氣用事,反倒壞事。而江上畫舫之行,吉凶難料,帶著沉穩老練的盛東來與莫崢,更能應對變數。
段治文經曆練城府尚淺,難以做到任天豪這般喜形不露於色、雪山崩麵不變手不抖,而後麵是否會發生更激烈的衝突或是難以預料之事無法定論。出於這些考慮,任天豪決定派他回去報信,自己領著盛、莫二位壇主去完成未竟之事。
段治文咬了咬牙,終究是拱手應道:“是!屬下這就去!”轉身時,腳步帶風,卻不忘回頭望了一眼任天豪的背影,眼底滿是擔憂。
望著段治文遠去的方向,盛東來沉聲道:“任公子,這縣太爺怕是冇安好心,江上畫舫……恐有危險也難說。”在場冇有外人,盛東來便改稱任公子以示親近。
任天豪理了理衣襟,目光投向城外半月江的方向,那裡隱約能看見幾葉扁舟的影子。他淡淡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是來辦事的,不是來結怨的,但真要有人想動歪心思,也得讓他們掂量掂量代價。”
莫崢握緊了腰間的佩刀:“好,我聽任公子的。”
三人不再多言,朝著江邊走去。暮色漸濃,江風帶著水汽撲麵而來,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任天豪望著粼粼波光中的畫舫影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令牌——無論前路是鴻門宴還是順水推舟,他都必須把文書拿到手,這是眼下最要緊的事,時間緊迫可容不得半分差池。便是刀山火海也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