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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平安街一路向東,直行五百餘步,便是永州縣衙,任天豪翻身下馬,報了名號,便把將韁繩遞給門前值班的皂役,整了整衣襟,邁步走進那座夯土為牆、木門斑駁的縣衙。門內並無鳴冤鼓,隻一棵老槐樹遮著半方天井,幾個皂隸正蹲在樹下整理文書,見他進來,紛紛起身拱手。
“在下任天豪,奉刺史黃大人令,自平陽郡而來,途經貴地,特來向縣令大人報備行程。”任天豪取出通關文書,語氣謙和卻不失禮數。
內堂傳來一聲咳嗽,縣令趙德明掀著布簾走出,青布官袍洗得發白,袖口和肩頭還補著塊補丁。他接過文牒,就著廊下的光線眯眼細看,手指在“統領”二字上頓了頓,目光平視,問道:“任統領是平陽郡郡軍所部?”
“正是,蒙黃刺史賞識,忝居統領一職,好叫明府得知,今日護運一批貨物,打算往蜀地走一趟,今日剛到貴縣,按律報備。”任天豪答得乾脆。
趙德明點點頭,將文牒還給他,又喚來一名文書:吩咐道:“在簿子上記一筆,任統領一行五人,帶車馬三乘,暫歇城北客棧。”說罷看向任天豪,眉頭微蹙,“近來山中有匪患,雖已遣鄉勇清剿,卻未除根。任統領若明日啟程,可等辰時隨商隊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任天豪拱手道謝:“多謝大人提醒,晚輩記下了。”
趙德明擺擺手,轉身回內堂時又道:“客棧旁有個老張鐵匠鋪,他兒子曾在蜀地走鏢,先生可去問問路況,比官文說得實在。”
任天豪望著他的背影,見那背影在廊下投下的影子,竟比官袍的顏色還要沉幾分,倒像是這邊遠縣衙裡一塊沉默的基石。
兩人一番對話,裡麵其實有些彎彎繞。
第一,任天豪所率護衛隊,明明有一百多人,為何趙縣令卻讓文書隻記錄五人,隻手與百數,其間差彆何其巨大?
主角的理解:乾朝對軍隊管束極大,超過百人的跨郡調動須經州軍事主官批準並報太守府備案,如今世道混亂,這項規矩名存實亡,地方往往不以為然。如果據實記錄,還得層層上報,既麻煩又顯得不懂潛規則。
第二,為何明知任天豪所率領的是一支軍隊,這趙縣令還要囑咐小心山匪,難不成這僻陋之地,幾個毛賊還能成氣候?
主角的理解:趙德明的提示明顯有警告意味,必須重視。至於危險來自永州還是蜀地,尚需進一步偵查。
第三,任天豪乃一軍統領,屬軍事係統,趙德明掌一縣之地,屬文官係統,任天豪為何自稱晚輩,而不謙稱小校之類?須知除卻戰爭較頻繁的立國之初,乾朝武將地位都低於文官,軍中中低階軍官在正經科考出身的縣官麵前通常要低半頭,多用謙稱小校、小尉等等。王朝中央絕大多數高官都有執掌一縣的履曆,今日小小縣令,安知他時不可高坐廟堂?
這就是主角的智慧了,自稱晚輩,以儒家身份自居,可以迅速拉近二人距離,保證永州之地順利行事。當然,如果人家進士出身的人根本對丘八不屑一顧,那就有些尷尬和麻煩。說不定會嫌棄你高攀哦。所以必須拿一些儒學的乾貨顯擺一下,纔可以有效打破堅冰。這難不倒有神秘力量加持的任天豪。
“前輩留步!”任天豪跨步上前,出聲說到。
趙德明聞聲,收回即將跨入內堂的左腳,微微轉身,道:“不知任將軍有何見教?”語氣中透露中一絲微不耐煩的感覺。他心想,你一介武夫,既未進學,又冇同書院,安敢如是妄稱,簡直有辱斯文。
任天豪敏銳捕捉到對方拒人千裡之外的冷淡,這感覺隱藏在微表情之下,一般的行伍之人不會明白,隻會越弄越僵。
“小子鬥膽,未知前輩高中丁未榜,還是力立甲辰榜?”任天豪無知無畏,一點也不怵,朗聲問道。當然,表情中肯定表現出一番敬仰對方的感覺是必須讓周圍的人,尤其是當事者感受到的。
趙德明聽了任天豪簡單的問語,一下子就緩和了態度,甚至露出舒服的感覺,嘴上不說,心裡暗道:“小子,內行啊!還挺上道。”
大乾信宗時的丁未榜,史稱科舉路上的天山、秀才的噩夢、儒學的終極進化、舉人不舉最後一擊,乃是公認的曆屆公務員考試題目最難、最偏、最刁的一次,能在丁未榜入圍,絕對是榮耀非凡,就算不外放也可誇耀三代。
至於五年後的甲辰榜,就更不得了,怎麼說呢?群星閃耀吧!這一屆中央直招,爆出三甲兩朝四相六文泰,頭甲進士及第,二甲進士出身,三甲同進士出身,總計八十六人,其間牛人輩出。出了四個丞相:狀元宋知省、榜眼楊衡、探花程大匞、不是頭甲也不是二甲而是三班的公孫正雅。產生六個儒學宗師:北方的韓讓之、孔孟然、朱元庸,南邊的鄭觀山、明玉,東南的楊盛簡。入得了甲辰榜,彆管是做不做得部院高官,當不當得文學泰鬥,都是榮光一世啊。
好巧不巧,我們艱苦樸素、文以載道的趙縣令正是光榮登臨甲辰榜,並且還不是被頭甲蔑視的同進士出身,而是光榮的二甲。帝國數千萬人,這甲辰榜二甲隻有區區二十六人,任天豪問及其痛癢之處,怎叫我們親愛的趙縣令不如飲甘霖,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順暢?高階馬屁一拍,這關係嘛,自然就從千裡之外跳躍到親如一家了。
“植不才,隻入了二甲。”趙縣令激動之餘,竟用了謙稱--以名“植”自稱了。隨之他又醒悟過來,覺得冇必要,不由赧然一笑。
氣氛烘托至此,任天豪該做的姿態自然做足,他麵露驚訝、崇拜、敬仰、疑惑等表情,拱手長揖,口道:“失禮了。竟是前輩當麵。”
趙德明雙手虛托,道:“還請寒館敘話。”
“請。”
“請。”
這兩個“請”,你猜猜誰說的?但不管怎樣,後麵的談話自然是賓主儘歡。
第四,行文中我們一直稱“縣令”,這是根據主角對趙德明的態度而保持一致的方式。實際行政管理中,趙德明的權力受到很大限製。
乾朝縣一級主官有知縣和縣令兩種,二者雖同為五品,在職權上可以說存在重大區彆。
知縣,知某縣事簡稱,由中央官員兼任,知即是主持、掌管之意,權力侷限於行政中的某幾個部分。知縣的主職為中央行政官員,隻是臨時主持掌管縣事,隨時可以離開縣地,回到其中央主職崗位。
縣令,政令之長也,正五品,自秦大一統之後就是真正的五品,毫無水分,不像知縣那種可以從五品甚至六品的,在幾個品級來回擺動。甚至後世戲文唱的七品芝麻官,這個芝麻官絕不會是縣令。一縣之令出自一人之口,軍政權力都極大,一縣之事基本上一個人說了算。可以說山高皇帝遠,縣令稱大王。“破家的縣令,滅門的府尹”,可不是破家的知縣,知縣冇這權力,也不夠那實力。知縣的上級是中央部、院、寺、府等,縣令則直接歸郡級刺史管轄。
不管是縣令、知縣,還是甲辰、辛未,都充分說明乾朝中期之後文官當道、軍武廢弛的真實情況。這也是現在當今朝堂難以完全抵擋北燕、西羌的進犯的重要原因。帝國立國初期可是追著這些蠻夷打的。我們的科技水平和生產力全麵領先,但打仗就是不行,軍隊戰鬥力不高,如果不是邊軍極力支撐,夷狄恐怕早就破關而入了。
我們弓更快、刀更利、甲更堅,為什麼絕大部分時間都處於防守狀態?我們有農耕文明養育出的堅韌不拔的士兵,有願意為國捐軀的應用將領,為什麼卻隻能龜縮於堅固城牆之下,握著精良武器瑟瑟發抖?
朝堂諸公錦衣玉食,不知作何感想?還是敢想?
扯遠了。
有識之士已經覺察到了帝國深重危機,希望高坐龍位的帝君和肉食者做一些改變,來讓老大帝國重新煥發新機,我們的主人公們又該何去何從?
是入廟堂、掀黨爭、弄手腕、爭聖恩,還是回地方、立農事、促生產、強根基,還是涉江湖、講義氣、聚豪俠、呼百方,又或者遁空門、避世事、修心性、念禪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