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一場大戰,直殺得日月無光、天昏地暗,義軍敗跡已現,各軍各士目光閃爍,都開始瞄退路。大家都是農民老二,打不贏就跑很正常,一點冇得心理負擔。農民冇得彆的本事,給塊地就能活。他們荷鋤負擔、臉朝黃土背朝天是為了活下去,他們扔了鐮刀、拿起刀是為了活下去,打不贏就跑也是為了活下去芽。跑得快、藏得深、能苟且、冇榮譽、貪小利,就是他們世世代代傳承的最樸素的生存智慧。
冇有糧餉、冇有訓練、冇有長遠方略,更談不上穩固後方,聚在一起是義軍,一散就是流民,在奔波哀嚎中求活,隻不過是為了那一顆糧食罷了。是的,這個階層想要的從來不是改天換地,隻是一塊能種糧的地。
可他們從來冇想過:地,從來不在天上掉下的餡餅裡,也不在官府白給的空口無憑的虛假承諾裡,更不在打跑一波官兵就自然有的根基虛浮的機會裡。可是啊,他們都冇想過,地,向誰要?
這就是生產力落後的曆史朝代,整個階級的悲哀。農民階級從來不會將目光放到更遠的地方,難以從大局,從天下大勢判斷自己該走的路。隻能隨波逐流,被彆有用心的人裹挾、利用,然後給一點蠅頭小利,得之則沾沾自喜。到最後還不是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鈔票。
在那個時代,土地早就被牢牢鎖在權貴、豪強、宗室、鄉紳手裡。
他們反抗的,是封建王朝一整個吃人的製度,卻隻帶著一口活下去的念頭。冇有堅決鬥爭到底的決心和勇氣,冇有堅定地信念和先進的思想。
所以敗跡一現,人心先散。
不是不勇,是無根基;
不是不忠,是無遠見;
不是不苦,是無出路。
這就是農民階級最沉痛的侷限——哀其不幸,卻又怒其不爭。
能掀翻一座帳,卻建不起一張桌;能打碎一箇舊世道,卻撐不起一個新天下。一腔熱血燒儘,最後還是回到土裡,等著下一次被壓榨,再下一次揭竿。
短暫的勝利換來片刻的安寧,結果不是被官府再次奴役,就是被其他豪強地主攫取了勝利果實。
一次次宿命的輪迴,這枷鎖,誰來打破?!這曆史的沉淪和命運的怪圈,誰來帶領他們掙脫?
宋江天居陣中發號施令,指揮排程數萬農民義軍苦苦支撐平叛大軍猛烈攻勢。雖說種種跡象推測敗局已定,但一代梟雄也不會是輕言放棄之人。就算註定滅亡,也要死得轟轟烈烈。至於他心中是不是在思量等會兒逃跑,哦,不是,是戰略大轉移的路線麼?你又不是他肚裡的蛔蟲。
戰至午後,義軍後方轉來噩耗,大營北邊的糧草叫狗入的官軍毀了!
紙包不住火,訊息迅速散漫開來,義軍很快崩潰,大家都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丟了兵器,跑了。
戰場上四處響起“活捉宋江天”、“彆讓他跑了”的呼喝,宋江天當機立斷開始撤退,呃,戰略大轉移。為了減輕負重、便於“轉移”,同時也是混淆視線,宋江天還解了盔甲,扔在了路旁。
數百親衛拚死突圍,宋江天漸漸脫離戰場,算是正式避險成功,猜一猜,這位農民義軍首領會往何方?答對有獎哦。
殘兵哭嚎、煙塵漫天,方纔還喊著同生共死的義軍早已四散奔逃,隻留下遍地屍骸與丟棄的刀槍。什麼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什麼狗頭軍師,便連正牌夫人也都消失不見。宋江天扯掉早已染血的頭巾,隨手將沉重盔甲拋在荒草之中,一身粗布短衫混在潰兵裡,竟看不出半分首領模樣。身旁僅剩的是幾十名親衛,護著他一路向西,馬蹄踏過血泊,身後官軍的喊殺聲漸漸遠了。
直到奔出數十裡,鑽進一片連綿密林,宋江天才勒住馬,回頭望向硝煙未散的戰場,狠狠一拳砸在馬鞍上。
“今日之辱,我宋江天記下了……”
親衛們喘著粗氣,有人低聲問往何處去。
宋江天望著密林深處,眼底還燃著不甘的火:“先入山,收攏殘部,再做計較。”
大仗雖敗,可他這條命還在,東山再起的念頭,便還冇斷。他宋江天就是一麵旗幟,活著,旗幟就冇倒,號令一出,隨時可以拉起一支大軍。
機會,仍存。
但機會在哪個方向呢?
北,外族窺伺無異與虎謀皮;南,背靠大海,敗則絕無退路;東,帝都高山昻霄聳立,難以存活;西,數萬官軍精銳攔路,還有老帥周淮濱坐鎮。幾乎瞬間,宋江天就做了決定:向西南,入蜀、定,擇機再轉涼、雲。
於是,這支殘破的義軍殘留指揮部,在溝壑縱橫、嶺穀密佈的山林之中稍作休整,幾天時間收攏了六七百驚弓之鳥,悄悄往西南而去。
山林之中,情勢複雜,官軍圍剿幾百人其實很困難,農民軍被擊散後,能逃脫的都是身體素質過硬的精明之人,要想抓住這幾條滑不溜秋的泥鰍,還真得下大功夫才行。
雖說在正麵戰場官軍取得完勝,殲滅了義軍精銳戰力,但如果宋江天、四衛將逃出生天,不久很可能依托巨量饑民、災民、流民,再舉義旗、死灰複燃。說不定到時捲土重來,威勢更盛,破壞力加倍。所以,抓不到宋江天,平叛之事便不能說真正成功。朝廷花費海量資源,保障平叛大軍後勤,不能竟其功於一役,必須找人背鍋。現在擒獲或擊殺宋江天就成了重中之重了。同理,誰能捕獲宋江天,誰就是平叛首功。
似乎,好像,貌似這潑天功勞就要掉到隱伏在山上鬆林裡的某人頭上了哦,最不可能變成最可能。
連日奔逃,宋江天的甲冑早已沾滿塵土與血汙,玄色戰袍被山間荊棘劃開數道破口,卻依舊難掩眼底深處的堅毅與疲憊。自大軍潰散以來,他帶著殘部在崇山峻嶺中輾轉求生,餓了便啃食野果、獵取山獸,渴了便飲山間清泉,白日躲避追兵搜剿,夜裡收攏散兵,每一步都走得辛辛苦苦、戰戰兢兢,生怕一個不慎,便會讓這僅剩的力量徹底覆滅。
深山老林瘴氣瀰漫,道路崎嶇難行,腳下是濕滑的腐葉,頭頂是遮天蔽日的古木,連陽光都難以穿透層層枝葉,隻漏下斑駁的光點。宋江天拄著長槍,步履沉穩地走在隊伍最前方,身後跟著的,是他費儘九牛二虎之力收攏的數百殘兵敗將。這些兵卒大多帶傷,有的斷臂殘腿,有的麵黃肌瘦,鎧甲兵器殘缺不全,眼神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惶惑,卻又因宋江天的坐鎮,多了幾分求生的篤定。
隊伍兩側,是數十名忠心耿耿的親衛,他們是宋江天最精銳的護衛,自大軍潰敗之日起,便寸步不離護著他逃出生天。這些親衛個個身經百戰,雖也疲憊不堪,卻依舊緊握兵刃,眼神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密林,但凡有半點風吹草動,便會立刻擺出防禦陣型。
一路收攏,一路跋涉,原本四散奔逃的潰兵漸漸彙聚,殘兵敗將加上精銳親衛,竟也湊成了一支數百人的隊伍。雖比不上昔日大軍浩蕩,卻也人人帶血、個個悍勇,皆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老兵,論及絕境求生的韌性,遠勝尋常士卒,已然成為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宋江天望著身後這支衣衫襤褸卻依舊整齊的隊伍,心中稍定,眼下唯有儘快向西南突圍,脫離這片險地,方能尋得喘息之機,重整旗鼓。
東、南、西、北皆不可往,西南纔有一線生機。
他卻不知,一場致命的伏擊,早已在前方靜靜等候。
罈子口,乃是西南必經之路,兩側懸崖峭壁聳立,中間隻有一條狹窄隘口,四周古木參天、藤蔓交錯,正是設伏的絕佳之地。任天豪一身勁裝,隱匿在密林深處的巨石之後,指尖輕輕敲擊著腰間刀柄,眼神冷冽如冰。與老帥周淮濱所慮大異,他早已算準宋江天的突圍路線,提前三日便帶著精銳人馬趕到此處,悄悄佈下天羅地網。
伏兵們藏身在茂密的枝葉間、厚重的岩石後,強弓勁弩悉數上弦,絆馬索、陷馬坑暗藏隘口要道,乾糧清水備足,人人養精蓄銳,以逸待勞。冇有絲毫喧嘩,冇有半分異動,整座罈子口密林死寂一片,唯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彷彿一頭蟄伏的猛獸,屏住呼吸,隻待獵物上門。
任天豪望著西南方向的山路,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宋江天收攏殘部又如何?手握數百兵力又怎樣?在這精心佈置的獵殺場裡,再強的困獸,也難逃被擒殺的命運。他隻需耐心等待,等宋江天帶著那支疲弊之師,一頭鑽進這甕中,便是收網獵殺之時。
也許,任天豪所思所想與這個時代的人差異很大,私人立場他對宋江天並無仇視之意,反而欣賞、佩服加同情。處在全域性來看,不管什麼起義、暴動或者彆的什麼,最後受苦受難最深重的,還不是普通老百姓,妻離子散、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栽得最深,死得最慘。
山路儘頭,漸漸傳來人馬行進的聲響,宋江天的隊伍,正一步步踏入罈子口的密林之中。陽光依舊斑駁,風聲依舊輕響,可密林深處的殺機,卻已濃得化不開,一場生死對決,即將在這深山隘口,驟然爆發。
生死對決也許談不上吧?以有心算無心,已悠哉遊哉、精力充沛伏擊腸饑肚餓、步履蹣跚,以強弓勁孥、堅甲銳器對陣破銅爛鐵、鈍刀繡槍,結局其實早就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