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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狼煙未熄,東北烽火又起,中原腹地饑民嘯聚,東南沿海盜匪橫行。不過一夜未眠,瞬息之間,大江南北、塞外江南,竟處處是揭竿而起的火光。大好江山,人煙繁華之地,放眼看去,滿目瘡痍。受苦罹難最多、最深的仍然是無立錐之地的貧苦百姓。權貴、皇家、土豪還是享受著億萬黎庶“愛的供養”。為了繼續燈紅酒綠紙醉金迷酒池肉林朝歌夜弦的奢靡生活,昔日在金鑾殿上爭權奪利的帝王、皇子、後宮嬪妃與文武百官、宦官近侍,難得齊齊噤聲,暫時放下了彼此的傾軋算計,想些苦辦法陰招縫補江山,隻餘下一片焦頭爛額,火燒眉毛了啊。
原是滿朝權貴圍坐一桌,你爭我奪,都想多夾一筷子肥肉來解饞,誰也冇料到,桌下竟鑽出這麼多“瓜娃子”,抬手就想要將整張桌子掀翻在地。這下好了,如任那火苗亂竄,“瓜娃子”一陣拳打腳踢,滿地就會杯盤狼藉、一地雞毛,就誰也冇得吃了。
天下風雲翻湧,四方亂象叢生,唯有西蜀一地,剿匪平叛有條不紊,步步為營,竟成了這亂世裡難得方寸清淨之地。不過也得等平了樂山豪賊和羌戎蠻夷纔算。這些蟊賊本來也翻不了多大浪花,就是時不時跳出來膈應人。
任天豪率戊字營於落霞穀重創反軍,軍前鬥將於陣中生擒羌部族首領,之前又在混戰中斬殺了豪強遊家重要人物,加上蜀王的支援和神秘背景,他在西蜀大地的聲望很快就提升起來。從中層軍官到普通士卒,從校尉到伍長,無不敬服其個人武勇和策略謀劃。蜀州府軍主將——都統成山嶽越來越忌憚任天豪的能力,因為他隱隱約約感受到,自己軍中地位正在遭到這後起之秀威脅。
眼見樂山叛賊被蜀州軍打得七零八落,覆滅就在轉眼間,應該不會再有多少蹦躂機會了,成山嶽心裡的算盤就開始劈裡啪啦作響。
如何限製任天豪的發展?怎樣才能把他控製在自己手中呢?蜀州都統“殫精竭慮”反覆思考。
時間流逝,來到大乾帝國正泰三十七年豐月,天下局勢因四起的叛亂、造反、暴動而動盪不安。
大乾一年十二個月,大月每個月29天,小月30天,依次為一年開始的-正月-,重要祭祀活動集中的-祀月-,春季來臨的-春月-,祭拜過世親人的-祭月-,暑氣漸起的-暑月-,年中的-中月-,收割莊稼的-豐月-,糧食入倉的-倉月-,中秋月圓的-圓月-,寒露凝結的-露月-,寒冬來臨的-冬月-,祭拜祖先稱為臘祭的-臘月-。
自涼州宋江天於羊角崖擊敗羽林軍,帝國外強中乾的鮮亮外衣被一下子撕開,浮腫的軀殼**裸展現在世人麵前。帝國內部利益爭奪,你方唱罷我登場倒也冇得問題,但如果異族“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嗅到了鮮血的味道,破關而入,我華夏燦爛文明必會經受殘酷重創。而另一支平叛大軍在東北方向進展緩慢,幾乎可以說是毫無戰果。不過至少冇有敗在王顯忠手裡,也算是值得慶幸吧。
朝廷派出平叛的羽林軍反遭涼州起義軍擊敗,統兵大將亦被生擒,經此打擊,中樞猛然發現,強大帝國兵力安排居然捉襟見肘,要剿滅一個小小的農民造反也不得不大動乾戈。邊軍要防備外族伺機而動不能擅離邊疆,禁軍遭逢新敗也不敢輕易派出,州郡地方武曲戰鬥力有限難堪大任更是難挑大梁。
洛安,紫宸殿。
帝國高官顯貴再聚一堂,共商國是。好像不久前才聚會商量過一次這次又商量個啥子呢?
燭火搖曳,映照著正泰帝蒼白的臉。案前跪著的中書舍人雙手捧詔,聲音顫抖:“……故將周淮濱,才略卓異,昔鎮隴朔,威震漠南。今國難當頭,特詔還朝,授隴右兵馬大元帥,即日赴涼州,剿撫並用,平定宋逆之亂。”
詔書宣畢,滿殿寂然。
都禦史衛九疇出班奏曰:“陛下,周淮濱雖有將才,然十年前因削藩事觸犯先帝諱,貶為庶民,今驟然複用,恐邊將不服,反激其變。”
“不服?”侍禦中丞羅明德冷笑,眼中血絲密佈,“羽林兩萬,一日潰於涼州,統帥被擒,旌旗儘折!如今西陲震動,羌戎窺隴,西北道路不通,朝廷若再拘泥成規,怕是連這禁宮的瓦,都要被叛軍掀去當柴燒了!”
洛安府尹馬千裡長身而起,振聲發言:“諸位同僚,蜀州古藺失陷,黃衫亂軍裹挾羌戎悍卒作亂,已然危及我大乾西南半壁安危!如今涼州宋江天賊事更盛,不治恐將病入膏裡。憑我大乾禁軍嚴明軍紀、精良軍械,必須一鼓作氣將其扼殺。亂軍雖眾,卻是烏合之眾,劫掠成性、人心渙散;我大乾將士雖少,卻是精銳之師,同仇敵愾、進退有度。這正是我等馳援西北、平定禍亂的最佳時機!”
此番話說的慷慨激昂,粗聽振奮人心,實則都是表麵功夫,冇得什麼實質性內容。純純是和稀泥、搗漿糊。
戶部尚書邊彥博道:“馬府尹此言差矣!平定禍亂之心,本官與諸位同僚無異,可打仗從不是喊幾句口號便能成事,需得實打實的銀錢、糧草、軍械支撐,這樁樁件件,皆出戶部,本官不得不說句實在話。”
他扶了扶腰間玉帶,語氣沉緩卻字字鏗鏘,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蜀州失陷以來,西南糧道受阻,國庫已耗銀三百萬兩補濟軍需;涼州亂起,邊軍糧草告急,上月已催繳三次,戶部窮儘辦法,也僅能湊齊半月之糧。馬府尹說禁軍精銳、軍械精良,可精良軍械需鐵礦冶煉、匠人鍛造,每一把刀、每一張弓,皆要耗銀耗力;將士出征,糧餉、禦寒衣物、傷藥,哪一樣能少?”
“你說亂軍是烏合之眾,可羌戎悍卒驍勇善戰,且熟悉西北地形,我軍馳援,長途奔襲,補給線綿延百裡,稍有不慎便會被亂軍截斷;你說將士同仇敵愾,可餓著肚子、缺衣少藥,再精銳的將士也難有戰力。”
邊彥博轉向主位,躬身道:“陛下,臣並非阻撓平亂,隻是懇請諸位同僚明察,國庫空虛已久,西南、西北雙線告急,若貿然興兵,不做萬全籌備,恐非但不能平定禍亂,反倒會耗空國力,讓其他宵小有機可乘。當務之急,是先整肅糧道、籌措銀糧,再擇良將、分兵施策,穩步推進,方為穩妥啊!”
正泰帝大怒,猛地拍案而起:“爾等食我大乾俸祿,便是這般為國辦事嗎?如今西北危急,一個個都冇有有用處的辦法,就知道爭爭爭,都閉嘴!周淮濱若不來,朕便親征!”
一眾文武見真龍天子發怒,還是有些發怵,皇帝的臉麵還不得不要啊。於是,詔書當日便由驛馬加急送出,八百裡快騎,直奔江南。這次辦事效率真是奇高哦。
江南,齊州,一處臨湖草廬。
蘆葦蕭蕭,秋水共長天一色。周淮濱負手立於湖畔,一襲青衫,鬚髮微白。十年隱居,他早已不似當年那般鋒芒畢露,倒像一位尋常老儒,唯有雙目開闔之間,仍藏雷霆之色。
“父親,朝廷來人了。”一名少年捧著黃綢詔書,聲音發顫。
周淮濱接過,隻看了一眼,便輕輕放在石桌上。他望著湖麵,良久不語。
少年是他收養的義子周硯,自幼習武,聰慧過人。見他不語,忍不住道:“朝廷既已下詔,父親何不即刻動身?涼州危急,百姓倒懸……”
“百姓倒懸?”周淮濱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你可知,為何裝備精良的羽林軍數萬,會敗於一群‘農民’?”
周硯聞言不由一怔。
“非敵太強,乃我軍太弱。”周淮濱緩緩道,“羽林軍駐守京畿,十年未戰,將不知兵,兵不識陣。統帥驕矜,輕敵冒進,一敗塗地,實屬必然。”
他轉身,目光如刀:“可朝廷現在纔想起我?十年前我諫削藩,說‘尾大不掉,必成禍患’,被斥為‘離間君臣’。如今禍已成,纔想起我這把舊刀?”
“可……刀終究是刀。”門外忽傳來一聲蒼老的聲音。
一位白髮老者拄杖而入,是當地隱士陽桓翁,曾為先帝朝禦史,算是京官裡還是正直之輩。二人隱居於此,結廬咫尺,風光霽月,便做了鄰居,時常相聚小酌,共論天下事。他拱手道:“將軍當年若被重用,何至於有今日之亂?然天下蒼生,不在朝廷顏麵,而在將軍一念之間。蜀州軍正與羌戎、黑幫、豪強混戰,涼州局勢危若累卵,津門平叛大軍糜費錢糧無數卻寸功未建,江南、西南也是處處烽火。若再無統帥,怕是要全境糜爛。”天下之亂,當真就是憑一人之力就可扭轉的麼?
周淮濱閉目,許久,長歎一聲:“我非不願赴死,隻是……這一去,怕是再難回頭。”
“將軍若死,自有青史記之。”陽桓翁道,“若不去,百姓哭於野,將士亡於陣,史書隻會寫:‘周淮濱,隱於湖畔,袖手旁觀。’”
風起,湖麵波瀾驟起。
周淮濱猛然睜開眼,抓起詔書,大步走向屋內:“備馬!取我舊甲來!”一代名將,終於在緊要關頭奮然而起。
九日後,周淮濱星夜兼程、馬不停蹄抵達涼州城外。
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城頭守軍披甲持戈,卻無一人識得他。整整十載,新人充塞,幾人念舊?一將立於城樓,高聲喝問:“來者何人?擅闖軍鎮!”
“周淮濱。”他策馬而出,聲如洪鐘,“奉詔督帥諸路兵馬,即日接管西北三州軍務。”
城頭一片嘩然。
“周淮濱?那不是十年前被貶的罪將?”
“他怎麼來了?朝廷是冇人了嗎?”
那守將冷笑:“空口無憑,豈能輕信?有詔書為證否?”
周淮濱取出詔書,命人送上。片刻後,守將匆匆下城,卻隻拱手一禮:“鎮撫使大人有令,蜀州軍務繁忙,不便交接。請周都統暫居城外驛館,待查明詔書真偽,再行定奪。”
穆宗末,因首相範自縉、戶部尚書東光群山、兵部尚書千山明、都禦史玄安等大臣建議,在與西燕接壤的幽、雲、晉三州和動亂頻頻的涼、蜀二州,分置鎮撫使,其轄區至數府、州、郡。如慶年觀為三州鎮撫使,利立旻任二州鎮撫使。鎮撫使掌轄區兵、民、財政,權力淩駕於隻管政務的太守之上,二者職權亦有重合,茶鹽之利仍歸朝廷。嗣後各鎮撫使於公於私與地方官僚體係展開長期鬥爭,雖說也起了些作用,但與當初設想的美好作用還是差彆甚大。
周淮濱望著那將,忽然一笑:“你叫什麼名字?”
“末將……張承業。”
“張承業。”周淮濱點頭,“你可知,我當年在壟朔一方,最恨兩種人?一種是臨陣脫逃的懦夫,一種是陽奉陰違的奸吏。你今日所為,正在其列。”
張承業臉色一變,正欲反駁,卻見周淮濱猛然抬手,從懷中取出一物——一麵青銅虎符,上刻“壟朔行營”四字,光芒冷冽。
“此乃先帝祕製,當今聖上親授虎符,見符如見駕。”周淮濱聲震四野,“你若再阻,便是抗詔!”
城頭守軍皆驚,紛紛後退。
張承業額上冷汗直流,撲通跪地:“末將……末將不知是行軍元帥親至,罪該萬死!”
按大乾軍製,重大軍事行動中樞任命統帥,未至軍中稱行軍元帥,出示兵符完善領軍手續後才正式稱元帥,資格老的稱大元帥。周淮濱軍旅生涯幾十年,資曆、威望並不低,這張承業仍以行軍元帥呼之,不敬之心呼之慾出。
“開門。”周淮濱按捺心中鬱結之氣,隻說二字。城門緩緩開啟。
周淮濱策馬入城,身後僅隨十餘騎。他望著這座殘破的軍鎮,街巷蕭條,百姓閉戶,空氣中瀰漫著焦土與血腥的氣息。
他低聲自語:“蜀州軍與羌戎、黑幫、豪強打得難分難解……好一個難分難解!涼州與蜀州接壤,局勢複雜。你們不知道,真正的戰爭,纔剛剛開始。”
當夜,周淮濱宿於驛館。
他翻閱涼州軍報,眉頭緊鎖。資料顯示,涼州軍現有兵力三萬七千,名屬鎮撫使汪守業統一指揮,實際分屬七位主將,既有地方軍,也有邊軍,還有中央軍,彼此不相統屬;糧草七成掌控於地方之手;軍中私鬥頻發,上月竟有兩營為爭糧械火併,死傷八百。
更令人震驚的是,一份密報寫道:“邊軍統領某某人,暗中調運軍械至羌戎營地,每批換馬三十匹,銀萬兩。”
周淮濱將密報焚於燭火,眼神冷峻。
忽聞窗外有異響。他猛然抬頭,隻見屋簷上一道黑影掠過。
“誰?”他喝道。無人應答。
下一瞬,一支弩箭破窗而入,直取麵門!
周淮濱頭一偏,箭矢擦頰而過,釘入梁柱,尾羽猶自顫動。
他衝出屋外,隻見月色下,數道黑影疾退,消失於巷口。
數名親兵欲待追殺,周淮濱抬手製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