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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鵝爛到骨子裡的分級封建政權真的會把這些賤命一條的丘八當回事嗎？兵變中無辜枉死的士卒、農夫、小攤販、手藝人的命又能值上幾毫幾錢？人都死了，他們找誰說理去？
劉鎮源、蕖時安之流是被處理了，賈許、袁文錦、王晉昌等輩確實在兵變中被亂刀分屍，但重新上位的一檔檔官員仍舊——奴役——，壓迫底層士卒，沉重的枷鎖和鐵鏈還是重重地壓實在肩頭、緊緊的纏繞著脖頸，讓人透不過氣。哪裡纔是活路？越來越多的底層士卒脫下曾引以為傲的號服，加入到了農民起義軍中，這些士卒是專業軍人，極大增強了義軍戰鬥力。
“來了。”身旁的牛萬合壓低聲音，指向峽穀口。煙塵滾滾中，羽林軍前軍的旗幟率先出現，玄色旗麵上繡著金色羽雀，旗下一員銀甲將領立馬橋頭，正是羽林軍右驍衛將軍百裡秋水。他麵容冷峻，手持冷赤亮銀槍，目光掃過峽穀兩側，眉頭微蹙——此處地勢凶險，本應謹慎行軍，可連日追擊毫無戰果，朝廷催逼甚緊，他終究耐不住性子，揮手令部隊開進：“加速通過，日落前抵達涼州城！”
羽林軍將士皆是禁軍精銳，甲冑鮮明，步伐整齊，卻不知死亡已在頭頂盤旋。待全軍半數踏入峽穀，宋江天猛地站起身，振臂高呼：“點火！落石！”
刹那間，崖頂滾石如驚雷般砸下，砸得馬蹄斷裂、甲冑碎裂，慘叫聲此起彼伏。穀底的艾草被火箭引燃，濃煙裹挾著硫磺味沖天而起，嗆得官軍睜不開眼。絆馬索驟然收緊，前排騎兵紛紛倒地，後續部隊被堵在峽穀中，進退不得。
“敵襲！列陣禦敵！”百裡秋水怒吼著揮舞銀槍，試圖穩住陣腳。可峽穀狹窄，羽林軍的陣型瞬間潰散，隻能各自為戰。
宋江天提著樸刀躍下崖壁，身後將士如猛虎下山般衝入敵陣。起義軍雖多是農夫出身，武器簡陋，卻憑著一股求生的狠勁，與羽林軍展開殊死搏殺。刀光劍影中，宋江天直撲百裡秋水，樸刀帶著風聲劈向對方左肩。百裡秋水橫槍格擋，火星四濺，他驚怒交加：“草寇安敢放肆！”
兩人纏鬥在一起，銀槍如白蛇吐信，樸刀似黑虎掏心。宋江天深知百裡秋水武藝高強，不敢硬拚，隻藉著濃煙與混亂輾轉騰挪。另一側，起義軍將士越戰越勇，羽林軍首尾不能相顧，傷亡迅速增加。
百裡秋水瞥見麾下將士節節敗退，心中又急又怒，槍法漸亂。宋江天抓住破綻，一刀砍斷他的槍桿，隨即一腳將其踹翻在地，樸刀架在了他的脖頸上。
“羽林軍大將，不過如此。”宋江天喘著粗氣，聲音裡滿是嘲諷。起義軍以簡陋武備打敗武裝到牙齒的帝國禁軍——羽林軍，可以小小的驕傲一下。先斬先鋒於城下，再俘主將於陣中，雖然是以優勢兵力，在占據有利地形的條件下伏擊取勝，但也反映了官軍戰鬥力的一些真實情況。
帝國前期的軍隊可不是這般模樣。逢林莫入，遇穀不趨，山前開路，水上搭橋，怎會輕易中伏。精銳部隊就算被敵人伏擊，也不會自亂陣腳，會向身邊最近的旗幟、指揮官靠攏，形成小隊作戰，往往反敗為勝。
看看眼前的帝國中央軍吧！曾幾何時，羽林軍是中央禁軍數一數二的存在，他們經過無數次血與火的淬鍊，從屍山血海一路走來，漸漸又墮落到現在連衣衫襤褸的農民起義軍都難以戰勝的地步。這種退化和反差太過驚人，以至於讓人無法相信。
論軍餉，羽林軍與禁衛軍、禦林軍、錦衣衛享受同等級待遇，位居軍事係統前茅；論軍械裝備，刀槍劍戟樣樣整齊精良，都是精鐵所製，甩宋江天義軍幾條街；論後勤補給，數個州郡的物資都彙集在此。偏生如此好的條件，就是打不過義軍。任誰也無法相信，起義軍就這樣輕鬆擊敗帝國羽林軍。
這禁軍軟弱的戰力一旦暴露，神州大地各種勢力還會甘心嗎？冇有強大的武裝震懾，如此龐大的軀殼怎麼能安全通過黑暗之境？
峽穀中的廝殺漸漸平息，夕陽透過濃煙灑在遍地屍骸上，染紅了青石峽的岩壁。宋江天望著被俘的百裡秋水，又看向歡呼的將士們，眼中燃起熊熊烈火——這一戰，不僅打破了羽林軍不可戰勝的神話，更讓西北涼州的起義之火，燒得愈發旺盛。
“那把交椅，也不是不可以坐一下。”
起義軍幾名高層目光交錯，心照不宣地一笑，那點藏在心底許久的野望，瞬間被挑破。宋江天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一股滾燙的、近乎癲狂的念頭，在胸腔裡不可遏製地瘋長。
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啊。
自羊角崖一戰大捷，涼州義軍便如破堤洪水，勢不可擋。帝國正規軍丟下的甲械、弓弩、糧草，儘數落入義軍囊中。原本衣衫襤褸、兵器粗劣的烏合之眾，一夜之間換上了製式兵刃，士氣暴漲如焰。周邊山頭、村寨、流民隊伍聞風來投，涼州義軍的旗號所到之處，歸附者絡繹不絕。不過半月，隊伍規模便暴增至五十餘萬眾。
刨去老弱婦孺與負責糧草、輜重、修築工事的輔兵，真正能披甲執銳、上陣廝殺的士卒僅五萬，但其中曆經數次血戰、見過屍山血海的老卒，已過萬人。無論怎麼來看，這都是一支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並且這一萬老卒，是從屍堆裡爬出來的狠人，是見過血、敢拚命、信宋江天能帶著他們活下去的死士。五萬可戰之兵，一萬鐵血老卒，再加上數十萬民心所向——此刻的涼州義軍，早已不是當初那支被逼上梁山、隻求活命的流寇，而是足以撼動一方、與州府分庭抗禮，甚至問鼎更高位置的龐大力量。
風從帳外捲進來，掀動宋江天肩頭的舊袍。他抬眼望向帳外連綿的營寨、獵獵作響的“宋”字大旗，眼底最後一絲猶豫，被徹底焚儘。
涼州這方天地，已經裝不下他了。
那把高高在上、世人仰望的交椅，他不但想坐，而且坐得，如能聚勢，眾望所歸之下，便是自己不想，彆人也會推著前行，往往是身不由己。這麼說就矯情了哈，畢竟那寶座的誘惑又有幾人能抵抗，能不狂熱呢？反正你能做，我也能坐。
後據坊間傳聞，軍師與宋江天有過一次非正式會談，於文運進言曰：
那淩霄高位、舉世瞻望之座，非惟心嚮往之，更欲穩踞其上。若風雲際會、四海歸心，縱無心登臨，亦為大勢所驅、萬眾所推，身不由己。然此語終是矯情。至尊之位，其惑動人心魄，舉世幾人能拒？幾人不狂？寇可坐之，君亦能居之。
至於那“替天行道威武大元帥”如何迴應，朝野上下無人能窺其心跡。隻知涼州義軍自星火而起，憑一腔孤勇震動州郡；自西北而興，憑鐵馬長戈聲聞天下。昔日星點微光，早已成燎原之勢，燎亂三秦，席捲河西，正從一方草莽之師，嬗變為攪動天下大勢的那一根定鼎之弦。
不過後來西涼狂笑生胡編亂造的野史暗道出宋江天的對答：
天道不公，便由我來扶；世道不平，便由我來平。爾等既視我涼州兒郎為草芥，我便以刀兵為筆，以山河為卷，寫一個新天新地。
今日我號“替天行道威武大元帥”，不是求名，不是爭位，是要告訴天下——弱者亦有刀，匹夫亦可怒，星火既起，便要燒儘這世間不！爾等且看，今日之天下，究竟是誰家之天下！
百裡秋水兵敗被俘、全軍覆冇的八百裡加急，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砸在紫宸殿的金磚地上。內侍們跪伏一片，連呼吸都不敢稍重。
正泰帝盯著那方染著塵灰與血漬的軍報，長久未動。先前幾日，他還對著朝臣強作鎮定，隻說西北戰事膠著、朕心有數，眼底那點陰沉，誰都瞧得出是強壓。
可此刻，那層溫淡持重的帝王假麵，寸寸碎裂。
“廢物！”
一聲暴喝震得殿內燭火亂顫，皇帝猛地將手中茶盞摜在地上，青瓷碎瓷飛濺，滾燙茶水濺在龍靴之上，他恍若未覺。
“朕給了他精兵！給了他糧餉！給了他節製三鎮的生殺大權！”龍袍廣袖一揮，案上奏摺、玉璽、鎮紙嘩啦啦滾落一地，“他就是這麼回報朕的？！一戰喪師，身死名裂，連人都被亂賊擒了！大乾的臉麵，被他丟得乾乾淨淨！”
殿外風雨欲來，殿內已是天崩地裂。
“朕早說過，此人恃才傲物，不堪獨當一麵！是你們！是滿朝文武，一個個在朕麵前誇他少年成名、國之柱石！”皇帝目光掃過階下噤若寒蟬的重臣名將，字字如刀，“如今呢？柱石斷了，國門洞開，你們誰能替朕把失地收回來？誰能把百裡秋水那顆人頭提回來謝罪？”
他喘著粗氣，龍顏扭曲，再無半分平日深藏不露的陰沉。多年隱忍，一朝爆發，全泄在了這場舉國皆驚的大敗之上。
“傳旨——”皇帝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戾，“削去百裡秋水一切爵位官職，抄冇其京中家產，族人圈禁府中，無旨不得外出！”
“告知前線，但凡有畏敵如虎、遷延不進者，朕不問緣由，就地正法！”
“還有——”他頓了頓，眼底翻湧著恨與怒，還有一絲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寒心。“朕冇有被俘的將軍。百裡秋水，死在戰場上了。”一語落下，滿殿皆驚。
紫宸殿的雷霆之怒，自此傳遍天下。大乾朝堂的天，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