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宮,華林園偏殿。
宋明帝劉彧並未如常處理雪片般的軍報,而是煩躁地踱步。他手中捏著一份由數位王氏門生故吏、清流禦史聯名上奏的奏疏,措辭激烈,直指宮中巫蠱橫行、殘害忠良,要求徹查王悅之死因,嚴懲元兇,言辭間已隱隱將矛頭指向了皇帝近側。
“徹查?如何徹查?!”劉彧猛地將奏疏摔在案上,聲音尖利,“難道要朕的緹騎去搜遍這建康每個角落?讓天下人看朕的笑話嗎?!王靖之……他今日竟敢在宮門外長跪!這是在逼朕!”他眼底的血絲更重,那是一種被恐懼和憤怒交織灼燒的痕跡。
侍立一旁的阮佃夫躬身,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冰冷的銳利:“陛下息怒。王靖之喪子心痛,言行過激,亦可理解。然其聯合諸世家施壓朝堂,於國難當頭之際,實非忠臣所為。緹騎已在秘查,然王侍中猝死於北郊祭壇之下,其後屍身迅速被移送寒山墓園,許多痕跡已難追尋。目前所知,其確繫心脈衰竭而亡,體表異狀……或與某種罕見疫症或惡疾有關。”他巧妙地將“巫蠱”二字淡化,歸結為難以查證的“惡疾”。
“疫症?惡疾?”劉彧猛地轉頭,死死盯著阮佃夫,“那他的血書呢?!字字句句所指為何?!”
阮佃夫麵不改色:“悲痛恍惚之際,臆想之言,亦未可知。陛下,當下之急,乃在平叛。各地逆軍聲勢雖大,卻各懷鬼胎。臣已加緊整訓新軍,並派心腹攜重金密赴郢州、荊州等地,遊說觀望之方鎮,許以高官厚祿,分化叛軍。待其內亂,陛下天軍一至,必可一舉蕩平。”他成功地將話題引回戰事,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至於王氏……不妨稍作安撫,予王靖之一些虛銜賞賜,暫穩其心。待平定外亂,再行處置不遲。”
劉彧喘著粗氣,沉默了半晌,最終無力地揮揮手:“就……就依你所奏。去辦吧。但王悅之的事,給朕繼續查!朕要知道,到底有沒有人用那些髒東西對付朕……朕的臣子!”他對巫蠱的恐懼,終究壓過了對世家逼迫的惱怒。
阮佃夫低頭領命,嘴角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冷笑:“臣,遵旨。”
然而,阮佃夫掌控的緹騎,調查的方向卻遠非劉彧所期望的“真相”。他們的觸角更多地伸向了與王氏以及高門清流交好的官員、平日裏對皇帝和阮佃夫流露出不滿的士人,甚至開始秘密監控幾位態度曖昧的宗室王府。王悅之之死,成了阮佃夫藉機清除異己、鞏固權柄的完美工具。
琅琊王氏府邸內,悲憤與壓抑的氣氛幾乎凝成實質。
王靖之從宮中返回,皇帝避而不見,隻由內侍傳出幾句不痛不癢的“撫慰”和一堆虛銜賞賜。這種敷衍徹底寒了這位老臣的心。他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書房,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的茶早已冰涼,他卻渾然不覺。
“父親。”長子王憂之低聲入內,臉上帶著擔憂與憤怒,“阮佃夫的緹騎,今日竟以查案為名,盤問了我門下兩位清客,言語間多有威脅之意!他們根本不是在查案,是在藉機打壓我王氏!”
王靖之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絕:“陛下已被奸佞矇蔽,朝廷已無公道可言。我兒,傳書於陳郡謝氏、汝南周氏、太原溫氏……告知他們,我琅琊王氏,領他們這個情。但眼下,不必再上奏了。”
王憂之一怔:“父親?”
“刀已架頸,哭訴何益?”王靖之聲音低沉,“阮佃夫欲借我王氏之血立威,陛下欲借亂世重典固權。他們既不容清流,那我等便自尋生路。大郎,你親自去一趟會稽,以打理族產為名,暗中……聯絡舊部,尤其是那些曾受我王氏恩惠的江湖人士、地方豪強。亂世已至,我王氏不能坐以待斃。”
“那……二弟的仇?”
“二郎的仇,自然要報。”王靖之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隨即化為鋼鐵般的冷硬,“但非憑一腔熱血,需借勢而動。這天下,快要大亂了。或許……隻有亂了,才能滌盪這些汙穢!”這一刻,這位以文雅著稱的名士,眼中竟露出了近乎梟雄的銳光。
與此同時,江湖之下,暗流同樣洶湧。晉陵公主劉伯姒手中的“風雨樓”,效率驚人。關於北郊祭壇、棲霞精舍的更多零碎資訊,開始通過隱秘渠道彙集。
“殿下,”一個黑影跪在劉伯姒麵前,聲音壓得極低,“棲霞精舍近日守衛增加了三倍,且有高手氣息隱現。每至子夜,便有密閉馬車駛入,車上所載之物……似有血腥氣。我們的人無法靠近,但遠遠聽到過類似誦經,卻絕非道門正統之音,反而……陰邪刺耳。”
另一份密報則來自江州:“鄧琬軍中,確有一批身份特殊的‘客卿’,深居簡出,但其所居營帳周圍,士卒無故病倒者甚眾,狀若失魂。袁顗府上,亦曾大量採購硃砂、符紙等物,遠超尋常祭祀之用。”
劉伯姒看著這些情報,秀眉緊蹙。一切跡象都表明,阮佃夫、吳泰乃至遠在江州的鄧琬、袁顗,似乎都與那詭異的邪宗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他們不僅在利用亂世,更似乎在主動催化亂世,以鮮血和混亂滋養著什麼可怕的陰謀。
“通知我們的人,沒有我的吩咐,不得對棲霞精舍靠近探查,以免打草驚蛇。”劉伯姒果斷下令,“重點查阮佃夫新軍的糧草物資調動,尤其是那些不同尋常的專案。還有,會稽山陰那邊,我們派去的人,務必在王悅之到達前,儘可能摸清蘭亭周圍的任何異常,確保路線安全。”
“是!”
黑影領命而去。
劉伯姒走到窗邊,望向北郊的方向。美眸之中,憂色與決然交織。
朝堂之上,君臣相疑,黨同伐異;宮牆之外,邪祟頻仍,魔影漸顯;江湖之遠,勢力重組,暗潮湧動。
王悅之的“死”,如同一根導火索,不僅點燃了世家與寒門、皇權與宗室之間積壓已久的矛盾,更彷彿驚動了蟄伏在深淵之下的邪物,讓它們加快了浮出水麵的速度。
這場風暴,已不再僅僅是權力的更迭,更增添了一抹詭異而危險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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