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宮中。建安公主劉伯媛像隻歡快的雀鳥般撲進劉伯姒的寢殿,裙擺帶起一陣香風。“阿姊!禦花園新進了一批雪爪狸,毛茸茸的可好玩了,陪我去看看嘛!”她扯著劉伯姒的衣袖,嬌憨地搖晃著,臉上是全然的純真與期待。
劉伯姒正對著一幅精細的建康城坊圖沉思,指尖無意識地點在“城北·棲霞精舍”幾個小字上。聞聲抬頭,看著妹妹天真爛漫的笑臉,心中微澀,彷彿目睹了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寧靜。她迅速斂起眼底的凝重,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好,整日對著這些圖卷也悶了,陪你去散散心。”
她需要一個離開宮禁嚴密視線、且不引人懷疑的合理理由。劉伯媛的到來,正是時機。
禦花園深處,奇石羅列,花木蔥蘢。新進的雪爪狸被關在特製的白玉籠舍裡,通體雪白,唯爪尖漆黑,毛茸茸地上躥下跳,引得劉伯媛陣陣驚呼歡笑。
劉伯姒狀似無意地踱步,漸漸遠離了喧鬧的獸籠,來到一處僻靜的臨水迴廊。水波粼粼,映著岸邊垂柳,四下唯有風聲鳥語。
一道幾乎與廊柱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穿著普通宮婢的服飾,低眉順目,正是劉伯姒最信任的心腹阿沅。
“殿下。”阿沅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
劉伯姒目光依舊望著水麵,指尖卻迅速從袖中滑出一枚細小的、捲起的竹簡,塞入阿沅手中。竹簡上以密寫藥液勾勒著寥寥數語:“阮佃夫密赴棲霞精舍,頻。內侍監廢紙見硃砂痕。詳查此觀,玄通真人吳泰,慎。”
“動用風雨樓的力量去查,要快,要隱秘。”劉伯姒的聲音輕若微風。
阿沅指尖一撚,竹簡已消失無蹤,她微微頷首:“諾。”身影如同被風吹動的暗影,微微一晃,便再次徹底融入廊柱之後,彷彿從未出現過。
劉伯姒神色如常地回到劉伯媛身邊,接過妹妹興奮遞來的一隻小雪爪狸。小獸在她掌心不安地抓撓著,溫暖的皮毛下是微弱而快速的心跳。她指尖感受著這鮮活的生命力,心中卻是一片冰涼的算計與警惕。阮佃夫、內侍監、硃砂、符籙、還有那個深得父皇寵信、行蹤詭秘的玄通真人……這些碎片拚湊在一起,指向城北那座名為“棲霞精舍”的道觀,散發出越來越濃重的不祥氣息。
當夜,更深露重,月隱星稀。
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小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離棲霞精舍尚有一段距離的陰暗巷弄裡。車轅上的燈籠早已熄滅,融入了無邊的夜色。
劉伯姒換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勁裝,青絲緊緊束起,臉上矇著同色麵紗,隻露出一雙沉靜如水、卻銳利如鷹的眼眸。阿沅同樣裝扮,緊隨其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你在此接應,若有異動,以哨聲為號,不必管我,即刻撤離。”劉伯姒低聲吩咐,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殿下萬事小心!”阿沅眼中滿是擔憂,卻知無法阻攔。
劉伯姒點了點頭,身形一動,便如狸貓般輕盈靈巧,藉助牆角的凹凸與陰影,幾個起落間,已無聲無息地翻過了棲霞精舍那不算太高的後牆,落入院內。
精舍之內,並非想像中的道觀清靜,反而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香火味,卻混雜著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甜膩腥氣,令人聞之頭腦微微發沉。院中樹木影影幢幢,枝椏扭曲,彷彿暗處窺視的鬼影。
她避開零星的巡邏守衛——那些守衛眼神獃滯,步伐僵硬,與其說是道士,不如更像控的傀儡。憑著奇門遁甲之術賦予的遠超常人的敏銳感知,她捕捉著氣流最微弱的變化和氣息殘留的痕跡,向著精舍深處那唯一還亮著昏黃燭光的靜室潛去。
並未直接窺探窗內情形,劉伯姒而是繞著靜室外圍緩步而行,指尖在冰冷的牆壁、光滑的廊柱上細細拂過。她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延伸向四周。
行至靜室側後方一扇緊閉的雕花木窗下,她驟然停住腳步。
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陰濕腐朽氣息的殘餘波動,正縈繞在窗欞的縫隙處,久久不散。這氣息……冰冷、粘膩、充滿怨毒,與那夜她占卜王悅之命運時遭受的反噬之力,如出一轍!
她屏住呼吸,從貼身袖袋中取出一枚細如牛毛、針尖經過特殊煉製的銀針。運起體內修鍊出的玄門真氣,極其小心地,將銀針探入那幾乎看不見的窗縫。
針尖觸及那無形的陰邪氣息,彷彿冰針探入濃稠的油汙。肉眼難辨的,一絲灰黑色的、極其細微的水汽,竟緩緩吸附凝結於銀針尖端之上,散發出更加濃鬱的陰冷與不祥。
劉伯姒心中凜然,正欲收回銀針。
就在此時——
“哢。”
靜室內,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脆響!
像是竹簡被猛然捏碎,又像是某種細小骨骼被折斷的聲音。
劉伯姒心頭劇震,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潑麵!毫不猶豫,她瞬間抽身後退,身形如鬼魅般沒入牆根最濃重的陰影之中,收斂了全部氣息,彷彿與牆壁融為一體。
她貼著冰冷刺骨的牆壁,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沉穩卻加速的心跳。方纔那聲響,是警示?是室內之人發現了什麼?還是某種邪法完成的徵兆?她不敢賭。
指尖捏著那枚殘留著陰冷邪氣的銀針,劉伯姒的目光穿透沉沉黑暗,死死盯住靜室那點昏黃的燭光。
那光暈背後,隱藏著的,是比這深沉的夜色更加粘稠、更加危險的秘密。
窗縫裏,最後一縷灰黑氣息終於徹底消散。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窺見,便再也無法假裝不存在。
玄通真人吳泰,這座棲霞精舍,乃至其背後可能牽連的阮佃夫與父皇……已然令她此刻心中警鐘大作。
她悄無聲息地原路返回,如同從未踏足此地。隻是袖中那枚銀針,以及針尖上那縷已滲入布料深處的邪氣,成為了今夜冒險最直接的證據。
青布馬車悄然駛離暗巷,融入建康城沉睡的街道。
車內的劉伯姒,麵沉如水。棲霞精舍之行,雖未得見全貌,但那驚鴻一瞥的邪異,已足夠讓她確信,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這座看似平靜的道觀深處,悄然醞釀。而她的父皇,很可能就坐在風暴眼的邊緣,卻渾然不覺,甚至……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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