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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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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皇宮,連空氣都浸透著沉悶的濕意。鉛灰色的雲低低壓著朱甍碧瓦,連鳥雀都失了聲息,唯有簷角鐵馬偶爾被風撥動,發出零星脆響,反倒襯得這九重宮闕愈發死寂。

公孫長明立在偏殿廊下,目光穿過重重殿宇,落向靜思苑的方向。

第一次交鋒的挫敗,並未讓他惱怒,反倒催生了更隱秘的盤算。硬碰硬的威逼利誘,對陸嫣然這等冰雪心性的女子收效甚微。他需要的是一把能撬開她心防的鑰匙——而這把鑰匙,必須是她自己願意伸手去拿的。

“人性之弱,莫過於困獸對籠外一絲光亮的渴求。”他低聲自語,嘴角牽起冰冷而篤定的弧度。

深宮如井,囚禁的不僅是人身,更是感知與希望。日復一日的孤寂、咒印的折磨、對未知命運的焦慮,足以在最堅韌的心防上蝕出縫隙。而縫隙一旦產生,對那些看似能解開困局的資訊的好奇,便會如藤蔓般悄然滋生,纏繞理智。

他已備好了一份“禮物”——一份看似無害、帶著雅緻古意,卻能精準投向那份渴求的餌料。

***

靜思苑內,陸嫣然倚著臨窗的湘妃榻,指尖在紫檀小幾上無意識地描摹著洞玄一脈的寧神符紋。雖無硃砂黃紙,也無靈力注入,但反覆勾勒本身,便是對抗心緒浮動的修行。

窗外那株半枯的寒梅,枝頭才冒出蔫蔫的嫩紅,已有葉片邊緣捲起焦黃,如同這宮苑裏一切生機,都帶著被無形之力吮吸殆盡的倦怠。

自那日與公孫長明不歡而散,又是幾個日夜無聲淌過。那人未曾再來,也無其他動靜,但這刻意營造的“平靜”,反而像繃緊的弓弦,令人心懸。

她知道他在等。

等什麼?等她被孤寂和隱痛磨去稜角?等她主動低頭?還是等一個更適合施展手段的時機?

正當思緒微瀾之際,苑門方向傳來了細微卻清晰的步履聲——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在這過分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分明。不是宮人輕悄的步子,也非甲冑鏗鏘,而是一種從容的、帶著某種韻律的足音。

陸嫣然眼睫未抬,指尖的軌跡卻微微一頓。

數息後,那熟悉的、帶著陰柔磁性的嗓音便在殿門外響起:“嫣然師妹,多日不見,一切可還安好?”

公孫長明再度踏入了這方囚禁著她的天地。

此番,他身後跟著兩名身著淡綠宮裝、低眉順目的侍女。一人手捧紫檀描金纏枝蓮紋食盒,盒蓋鏤空處逸出清甜氣息;另一人捧著杏黃軟緞包裹的布匹,緞子光澤流轉,即便隔著包裹亦能窺見其質料不凡。最引人注目的,是侍女懷中那具形製古拙的蕉葉琴,與一隻以陳舊錦囊盛放的琴譜。

“冒昧叨擾,還望師妹勿怪。”公孫長明今日換了身雨過天青色素麵直裰,衣料是上好的吳綢,腰間僅係一枚羊脂白玉平安無事牌,素雅簡潔。若非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鷙,倒真像個閑雲野鶴的雅士。

他語氣溫和,笑容恰到好處:“前番倉促,言行若有唐突,還請師妹海涵。念及師妹客居寂寥,特尋了些江南舊物——些許粗陋茶點,幾匹還算入眼的綾羅,並一卷偶然得之、難辨真偽的琴譜孤本,或可聊慰情懷,略解深宮長日之苦。”

說話間,侍女已嫻熟地將物件一一陳於黃花梨木嵌螺鈿方桌之上。

食盒揭開,內建數格細瓷。最上層是四枚形色逼真的荷花酥,酥層輕薄如蟬翼,層層綻開,中心一點嫣紅恰似含露蓮心;旁邊襯著幾塊粉糯定勝糕,糕體印著清晰的“瑞福”字樣——建康城享譽數十年的老字號印記。下層是一壺猶帶溫熱的碧螺春,配兩隻甜白釉品茗杯。茶香清幽與點心甜香交織,瞬間勾起江南水鄉特有的鮮活煙火氣。

另一侍女展開杏黃軟緞,露出兩匹綢緞:一匹澄澈如秋日天空的“天水碧”,一匹濃鬱似暮靄山嵐的“暮山紫”,皆是今歲江南織造最時興難得的顏色,光華內斂,觸手柔滑如泉。

最後被鄭重取出的,是那捲琴譜。深青色古錦為套,邊緣已有磨損。取出譜本,紙色沉黃,邊角有蟲蛀痕跡,墨跡深淺不一,透著一股經年舊氣。封麵上以古隸寫著“猗蘭操”三字,筆力遒勁中帶著孤峭。

“聽聞師妹精於音律,”公孫長明示意侍女將琴與譜置於臨窗琴案,“此琴‘鬆澗吟’,雖非名器,音色尚可。這卷《猗蘭操》譜,乃前歲於洛陽舊市淘得,紙墨古舊,譜中有些指法勾勒與今傳諸本皆異,筆跡潦草散亂,似是歷代藏家隨手批註,又似內藏別解,雜亂無章,難辨真意。我於琴理所知粗淺,留之無用,棄之可惜。想著或合師妹品鑒之癖,若能從中偶得一鱗半爪古人意趣,也算物盡其用。”

他特意強調“雜亂無章”、“難辨真意”,姿態隨意得像在處置一件無關緊要的雜物。

陸嫣然自始至終斜倚榻上,一手支頤,彷彿對來人與來物都漠不關心。直到一切陳列完畢,殿內瀰漫開熟悉又遙遠的江南味道,她才懶懶掀動眼睫,眸光如平靜湖麵掠過的微風,在那桌琳琅之物上一拂而過。最終,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那捲古舊琴譜,隨即垂下,唇角彎起一絲極淡、近乎虛幻的弧度。

“公孫少主真是…煞費苦心。”她聲音輕軟如柳絮拂麵,內容卻浸透臘月寒冰。

目光落在那碟荷花酥上:“這點心形色俱佳,讓我恍然想起秦淮河畔,‘瑞福齋’臨水的雅座。暮春時節,窗外畫舫如織,人聲伴著茶香酒香脂粉香,熙熙攘攘,那是活生生的煙火氣。”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透出涼意,“可惜啊,再精巧的模子,再地道的味道,一旦擱進這四四方方、抬頭隻見一線天的宮牆之內,便也沾上了一股子…揮之不去的囚牢味兒。看著它,倒比看不見,更添煩擾。”

指尖遙點向那兩匹綢緞:“料子顏色是極好的。‘天水碧’空靈,‘暮山紫’沉靜,江南織孃的手藝盡了心。”她輕輕搖頭,“隻是公孫少主莫非忘了?我陸嫣然如今一身白衣,乃是待罪之身。這般顏色質地的衣料,我穿了是逾矩僭越;不穿,平白擱置,又是辜負少主‘美意’,徒惹猜忌,何必呢?”

最後,目光落回琴譜,眼波流轉間漾起幾分悵惘:“《猗蘭操》…孔子傷不逢時,以幽蘭自況,操守孤貞,誌在空穀。譜是好譜,意是高遠之意。”頓了頓,聲音低了一分,帶著自嘲,“然弦為心音。如今我心如亂麻,身似飄萍,被困在這金玉牢籠,滿腹皆是算計求生之念,何來‘空穀幽香’之境?弦綳得太緊易斷,心緒蕪雜難平,若強自撫琴,隻怕玷汙聖賢遺音,唐突古譜歲月。少主的心意,嫣然心領了。這些東西,還請原樣帶回。”

一番話語,從容不迫,滴水不漏。以情誼、規矩、心境為由,將對方看似體貼的饋贈輕飄飄卻結結實實地擋回,更在言語間點明彼此處境的天淵之別與贈禮本身的不合時宜。

公孫長明臉上的笑容未曾消減,眼底的溫和依舊維持著。隻是那溫和之下,某種冰冷的東西如同名貴瓷器釉麵下的冰裂紋,正悄然蔓延。他並未動怒,逕自在梨花木嵌雲石麵圓桌旁坐下,揮手示意侍女退至門外廊下。

殿門半掩,光線更顯晦暗。唯有桌邊青銅雁足燈吐著昏黃光暈,將兩人影子投在金磚地上,拉長變形。

“師妹總是這般…拒人千裡,宛若驚弓之鳥。”公孫長明指尖輕叩桌麵,發出規律的“篤篤”聲,與宮牆外遙遠傳來的、刻板壓抑的更梆聲隱約合拍,在這寂靜殿宇內營造出無形壓迫,“豈不聞‘潛龍在淵’?龍困淺灘,不過一時。風雲若有際會,何愁不能昂首振鱗,直上九霄?以師妹之資質靈慧,若能暫且放下成見,與我地藏宗攜手共參大道,莫說眼前困境自由之身,便是將來宗門權柄、長生秘鑰、窺探天地至理之機緣,又何嘗不能與師妹共享?何苦定要在此方寸之地,白白消磨靈性,虛擲年華?”

他描繪著遠比之前更具誘惑力的未來圖景,語氣真摯,眼神灼灼。

陸嫣然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直到他說完,殿內叩擊聲暫歇,隻剩燈火蓽撥微響。她忽然以袖掩唇,肩頭難以抑製地輕聳,發出咯咯輕笑聲。笑聲如簷下風鈴搖曳,抬眸時,瞳仁裡漾開的卻是冰棱折射般的譏誚寒光。

“權柄?秘鑰?大道?”她重複這幾個詞,字字在唇齒間玩味,吐出時帶著無盡嘲弄,“公孫少主,你們地藏宗孜孜以求的‘大道’,是不是終日與地穴陰煞為鄰,同幽冥鬼火作伴?於不見天日的石窟深處,琢磨些操控屍傀、汲取死氣的法門?”微微歪頭,露出一截白皙脖頸,神情似不諳世事的少女,“我陸嫣然呢,雖非金枝玉葉,沒什麼大誌向,卻偏偏貪戀這人世間的三分煙火氣,七分明媚光。喜歡看春花開秋月朗,喜歡市井喧囂人情冷暖。讓我去共享貴宗那‘不見天日’的‘無上榮光’?”

她搖頭,語氣輕快如討論天氣,內容卻尖刻如刀:“隻怕我還沒摸到副宗主寶座的邊兒,就先被你們那地底深處千年不散的陰寒穢氣,浸染得連怎麼真心笑一笑都忘了。少主這般‘厚愛’,嫣然實在是無福消受。”

侍立門邊陰影裡的中年宦官,自始至終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塑木雕。唯有在陸嫣然清晰吐出“地底陰氣”四字時,他垂在身側、隱在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旋即恢復。

公孫長明叩擊桌麵的手指倏然停住。殿內陷入更沉滯的寂靜,連燈火爆芯聲都顯突兀。他周身那層溫文爾雅的氣度如薄霧被寒風吹散,露出底下堅硬冰冷的岩壁。臉上完美笑容緩緩斂去,眼底最後一絲偽裝溫度消失殆盡。

“陸嫣然。”他不再稱呼“師妹”,聲音壓得極低極緩,每個字都像從萬丈冰窟裂縫中擠壓而出,“‘黑蓮蝕心咒’的滋味,你應當比誰都清楚。它不會立刻奪你性命,卻會如附骨之疽,一點點啃噬經脈,消磨氣血,侵蝕意誌。它會讓你在無數漫漫長夜裏被心魔幻象糾纏,痛不欲生卻求死不能。你會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神魂如何在日復一日的煎熬中走向渙散崩潰。”他向前微傾身,目光如冰冷鉤子鎖住她的眼睛,“普天之下,能真正解此咒者,除了我地藏宗世代秘傳之法,絕無第二家!你此刻還能在此牙尖齒利,無非是仗著年輕氣血未衰,忍得一時之痛。一年、三年、五年之後呢?當蝕心之痛變作蝕魂之苦,當日日夜夜被無盡痛楚恐懼吞噬時,陸嫣然,你可還會記得今日所說的什麼‘人間煙火’、‘明媚春光’?”

**裸的威脅,剝離所有偽飾,將最殘酷直接的現實血淋淋攤開。

陸嫣然臉上那抹慣常的譏誚靈動神色如潮水褪去,顯露出蒼白底色。她沒有反唇相譏,也未流露恐懼,隻是微微偏頭避開他咄咄逼人的視線,望向窗外那片被宮牆切割得支離破碎、暮色漸濃的灰藍天空。側臉線條在昏黃燈暈下異常清晰脆弱,長睫在眼下投出顫動陰影。

良久,她才極輕極緩地開口,聲音飄忽如夢囈:“痛…自然是怕的。”抬手,指尖虛虛按在心口,泄露幾分真實疲憊,“這蝕骨噬心的滋味,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頓了頓,慢慢轉回臉,目光重新對上公孫長明陰鬱冰冷的眼眸。這一次,眼中沒有譏誚憤怒,隻有一片近乎透明的清澈平靜,清晰映出他此刻麵容與跳動的燭火。

“可是公孫長明,你有沒有哪怕片刻想過,”她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疲憊沙啞,“我為什麼寧願忍受這無休無止的蝕心之痛,也不願向你、向你地藏宗低一低頭?”

她不需要他回答,徑直說下去,語速平緩如鈍刀割肉:“因為我看得太清楚了。你要的從來就不是‘救我’。你要的是一把恰好能插進某把鎖孔的‘鑰匙’,一個恰好能容納某種力量的‘容器’,一件能幫你開啟某扇禁忌之門、取出某件你夢寐以求之物的‘工具’。在你眼裏,在你們地藏宗眼裏,我陸嫣然從來就不是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會痛會怕也會笑的人。我隻是一個恰巧承載了‘黑蓮咒印’、或許還藏著點你們所需特質的‘物件’。一個值得花費心思、需要耐心打磨、以期完全掌控的‘物件’罷了。”

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那弧度勉強稱得上是笑,卻慘淡得令人心頭髮澀:“被這咒印折磨至死,過程固然痛苦不堪,但至少…死的時候,我還是‘陸嫣然’。靈魂或許受損,但核心未變。可若是遂了你的意,依了你們的路,或許我能活,甚至能得到你許諾的力量權柄,但那時候的我…還是我嗎?會不會變成一具被你們操控的、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怪物?這筆賬,”她深深吸氣,挺直因疲憊微蜷的脊背,目光如淬火冷鐵,“我算得清。”

這番話沒有激烈控訴,沒有高昂情緒,甚至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怠。然而正是這份平靜之下的透徹決絕,比任何疾言厲色的斥責都更具穿透力。它無情揭開所有溫情脈脈的麵紗、所有威逼利誘的偽裝,直指這場博弈最殘酷的本質——無關善惡恩怨,僅僅是一場關於“存在”與“異化”、“自我”與“被定義”的根本性爭奪。

公孫長明深邃的瞳孔難以抑製地驟然收縮。他精心編織的或柔或剛的羅網,在這個女人彷彿能洞悉一切虛妄的清澈目光之下,似乎都變得無所遁形蒼白可笑。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猛然衝上心頭——被徹底看穿的惱怒、算計落空的不甘、獵物竟敢如此透徹剖析獵手的羞辱,但更深處翻湧起一種更為熾烈扭曲、幾乎要衝破理智桎梏的佔有欲與征服欲。她越是剔透不屈,就越顯珍貴,越讓他想要不惜一切代價將這份剔透碾碎重塑,完全掌控在手心!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椅子上站起。高大身軀投下的陰影隨著動作驟然拉長擴大,如同蟄伏巨獸舒展軀體,幾乎將仍坐榻上的陸嫣然整個籠罩。燈火在他身後跳躍,將麵容映得半明半暗,更顯陰鷙。

“好。好得很。”他連說兩個“好”字,聲音從緊咬牙關中擠出,冷硬如數九寒天生鐵,“陸嫣然,你總是能給我驚喜。”微微頷首,目光如同實質冰錐在她臉上反覆刮過,“既然你已將話說到這個份上,將你我之間看得如此‘分明’,那我也無需再贅言半句。這深宮九重門禁森嚴;這時光漫漫長夜難明。我們不妨都耐心些。走著瞧。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骨頭硬能扛到幾時,還是這宮裏的‘規矩’與‘手段’更懂得如何讓人‘想明白’。”

言罷,不再有絲毫停留,猛地拂袖轉身便走。月白直裰衣袂在空中劃過冷硬弧線,步伐依舊沉穩,但每一步都踏得極重,透著壓抑到極致的怒意與森然決絕。候在廊下的兩名侍女嚇得臉色發白,慌忙低頭小碎步匆匆跟上。

殿門被推開又掩上,開合之間灌入一股寒風,吹得桌案上青銅雁足燈火焰劇烈晃動明滅,險些熄滅。光影在牆壁和陸嫣然蒼白的臉上瘋狂跳躍拉扯。

殿內重歸寂靜。

隻剩下她一人,獨自麵對著滿桌未曾動過的點心、光華流轉卻冰冷如鐵的綢緞、以及那捲靜臥於琴案上、彷彿散發著無形引力的《猗蘭操》琴譜與蕉葉琴。荷花酥精緻的瓣尖在搖曳燈光下泛著冷硬油光;定勝糕柔軟的輪廓此刻看來卻像某種無聲嘲諷。那縷曾令她恍神的江南甜香早已被風吹散,隻剩滿室清冷。

門外廊下,那名如同背景般存在的中年宦官,在公孫長明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苑門外之後,方纔幾不可察地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皮。目光極其迅速隱蔽地掃過殿內——掠過桌上原封不動的物品,最終定格在陸嫣然那挺直卻單薄、靜坐於光影交錯中的側影上。那目光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辨的情緒,快得無法捕捉。旋即又恢復成泥塑木雕般的恭順模樣,悄無聲息將身形往廊柱更深的陰影裡退了退。

殿內,陸嫣然緩緩起身,走到琴案前。

蕉葉琴形製清臒,漆色黯雅,確有一股山野之氣。而那捲琴譜,錦囊顏色褪盡邊緣磨損,透著年深日久的舊氣。

公孫長明那幾句話在她腦中盤旋:“隨手批註……內藏別解……雜亂無章……”為何要特意強調這些?是欲蓋彌彰,還是反向撩撥?

她伸出指尖,輕輕拂過錦囊粗糙紋理,終是將其解開,取出內裡一卷以桑皮紙小心襯墊的琴譜。紙色焦黃脆硬,墨跡深淺不一,果然顯得頗為古舊淩亂。她並未立即細看指法,而是就著逐漸昏暗的光線快速瀏覽全譜。

乍看之下,確是《猗蘭操》的骨架,但許多標註吟猱綽注、進退復撞的減字旁,多了許多看似隨意勾畫、墨點淋漓的痕跡,有些像漫不經心的塗改,有些又似竭力描摹某種節奏氣韻的失敗嘗試,整體觀之確如公孫長明所言——雜亂。

然而,當她的目光掃過描繪“幽蘭獨茂,風霜淒其”意境的幾個段落時,心口驀地一悸。不是咒印發作的疼痛,而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彷彿琴絃被無形指尖輕輕撥動一下的共振感。這幾頁上那些看似最無規律的墨點與勾連筆畫,在昏暗光線下,其散落的位置與隱約的走勢……

她猛地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瞬間加速的心跳。

不對。不是完全雜亂。

那些“雜亂”的痕跡,若以某種特定的、近乎直覺的韻律去“閱讀”,摒棄對工尺譜字的執著,隻感受那些墨點與勾連在紙麵上形成的、斷續的“氣脈”……它們似乎隱隱指向某種迴圈往複的、壓抑而隱晦的節奏,與《猗蘭操》表層的清雅孤高格格不入,反而更像……某種秘而不宣的禱祝,或引導?

一個清晰而冰冷的念頭浮上腦海:這是陷阱。

公孫長明刻意送來一份真偽難辨、內藏古怪“氣脈”的古譜。他料定她身處絕境,對任何異常線索都會產生本能的好奇與探究欲。他更料定,以她的性情與對自身詛咒根源的追尋,絕難對這份可能與“秘法”、“古意”甚至“解咒”隱約相關的琴譜視若無睹。

真正的殺招,或許不在於譜子本身寫了什麼,而在於——操弄它。

若按譜中那些古怪的、看似錯誤的“氣脈”暗示去實際撫琴,以特定的韻律、指法、乃至心神去契合,會不會就像一把錯誤的鑰匙插入鎖孔,雖不能開門,卻會觸發鎖內的警報或機關?比如,暴露她體內咒印的某種特質,讓公孫長明得以遠距離更清晰地感知甚至施加影響?或者,這韻律本身,就是一種極隱蔽的、針對她靈覺或咒印的“召喚”或“侵蝕”?

風險昭然若揭。

可是……萬一呢?

萬一這雜亂痕跡中,真的偶然混雜了前人關於平城地脈、或關於類似黑蓮咒印的隻言片語線索呢?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在這孤立無援的深淵裏,也像一縷致命的毒煙,誘人靠近。

陸嫣然立在逐漸濃重的暮色裡,身影單薄。案上的蕉葉琴靜默,古譜微卷。殿外巡更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規律得令人心慌。

一連三日,她未碰琴譜,隻如常起居,神色平靜無波。但每當夜深人靜,咒印隱痛如潮水漫過,或是對著四壁空茫無所依憑時,眼角的餘光總會不由自主地瞥向琴案上那抹暗淡的舊色。

第四日,午後驟雨初歇,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殘花的氣息,格外窒悶。心口的黑蓮咒印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尖銳悸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地帶起了那種與遠處地脈隱隱共鳴的感覺。焦躁與探尋的慾望如同藤蔓,悄然纏緊了心緒。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微微發顫,終於再次展開了那捲《猗蘭操》譜。

這一次,她沒有試圖去“理解”那些雜亂的痕跡,而是放任自己的目光跟隨那些墨點與勾連遊走,讓那古怪的、壓抑的韻律感在心底自行浮現。

恍惚間,那些散亂的痕跡彷彿活了過來,在紙麵上蜿蜒流淌,勾勒出一幅殘缺的、幽暗的脈絡圖景……需要聲音,需要琴絃的震動,需要將這份“韻律”真實地釋放出來,才能窺見其下隱藏的……

她緩緩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搭上了“鬆澗吟”冰涼的琴絃。

殿外廊下,那名彷彿永遠在打盹的宦官,眼皮下的眼珠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指尖懸在“宮”弦之上,隻需輕輕一落,第一個音便將逸出。

陸嫣然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雨後的微涼空氣湧入肺腑,帶著一絲清醒的刺痛。

彈,還是不彈?

寂靜。

唯有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著耳膜。

她的指尖凝著一點窗外漏進的慘淡天光,微微顫抖著,懸於弦上分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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