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北魏皇宮深處。
地藏宗少主公孫長明再次獲準覲見皇帝拓跋濬。與前次不同,此次他臉上帶著一絲誌在必得的從容,身後兩名黑袍隨從抬著一隻尺許見方的紫檀木匣。
“陛下,南朝內鬥加劇,蕭道成困守孤城,覆滅在即。我宗‘幽冥軍團’在此戰中,想必未讓陛下失望。”公孫長明微微躬身,語氣平淡卻暗含分量,“此乃我宗新研製的‘九幽定魂盤’,置於寢殿,可安神定魄,調理龍體,更能辨識、化解周遭不潔之氣。”
拓跋濬目光掠過那隻雕刻著繁複幽冥紋路的木匣,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麵上卻不動聲色:“貴宗助戰,朕自然記在心裏。此物,朕會命太醫署安排。”
“陛下聖明。”公孫長明似乎早有所料,從容道,“長明此來,正是為陛下獻上穩固勝局、並圖謀長遠之策。其一,我宗可繼續助陛下掃平淮北殘餘抵抗,甚至…協助陛下,在南朝內部,扶持更‘聽話’的勢力。”
他頓了頓,觀察著拓跋濬的神色,緩緩說出真正的目的:“其二,長明再次懇請陛下,允我接近並‘診治’那陸嫣然。此女身負異稟,更與我宗秘法淵源極深。不瞞陛下,她體內的黑蓮咒印,不僅是一種折磨,更是一個…‘錨點’。若能將其引導歸正,或可借其靈體,感應甚至乾擾某些潛藏在平城地下的、不馴服的‘古老氣息’。此於我大魏國運,或有裨益。”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巧妙地將陸嫣然的價值與國家命運勾連起來。
拓跋濬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沉默不語。他需要地藏宗的力量製衡南朝和內部反對勢力,但也深知與虎謀皮的道理。公孫長明對陸嫣然的執著,絕非僅僅為了宗門利益或虛無縹緲的“國運”。然而,用一個女囚,換取地藏宗更深入的合作,尤其是在朝局微妙、自己身體欠安之時,這誘惑與風險並存。
“朕可以準你所請。”拓跋濬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但需依朕規矩。朕會派心腹宦官與太醫令張明堂一同在場。你‘診治’過程,需全程記錄,朕要親閱。若陸嫣然有任何差池,或你有任何逾越之舉…貴宗在平城的一切,朕將重新考量。”
“陛下思慮周詳,長明必謹守規矩,以醫術正道,化解其疾苦。”公孫長明躬身應道,低垂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晦暗的光芒。
***
而此刻,皇宮另一隅,被稱為“祈福宮”的偏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此處是賀蘭夫人居所。賀蘭夫人出身賀蘭部,是廣陽王拓跋建的表妹,入宮多年,乃是先皇寵妃,雖未誕下子嗣,卻因家族勢力與善於逢迎,地位頗為穩固。殿內不設佛像,反而供奉著一些造型古樸、帶有濃烈草原薩滿色彩的圖騰與神偶,香煙裊裊中混雜著某種草木燃燒的奇特氣息。
賀蘭夫人年約三旬,容貌艷麗,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鬱與野心。她正跪坐在一張繪有星月與狼紋的氈毯上,麵前擺著一隻盛滿清水的銀盆,水中映出搖曳的燭光與她自己的麵孔。
她身後陰影中,侍立著一位老嫗,滿臉皺紋如同風乾的樹皮,眼神渾濁卻偶爾閃過銳光,雙手乾枯,指甲縫裏殘留著暗綠色的草汁痕跡。這是她從賀蘭部帶入宮中的薩滿嬤嬤,烏蘇拉。
“烏蘇拉,昨夜星象如何?”賀蘭夫人低聲問,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有些縹緲。
烏蘇拉喉嚨裡發出沙啞的聲音,如同夜梟:“回夫人,北辰隱晦,客星犯紫微,更有赤氣貫於中宮…天象主大位動搖,京城恐有血光之災。然則,狼星輝映賀蘭分野,或有轉機。”
賀蘭夫人盯著水盆中自己晃動的倒影,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轉機…廣陽王那邊,聯絡得如何了?”
“王爺已收到夫人密信。‘先生’的意思,宮中這邊,需夫人繼續以祈福為名,為陛下調理。太醫署那邊,張明堂已知曉利害。隻是…”烏蘇拉遲疑了一下,“地藏宗那位少主,今日又入宮了,似是沖那位漢女囚去的。‘先生’提醒,地藏宗與吾等雖有合作,但終究不是同路。他們求的是那女子的‘靈體’和可能存在的‘古遺物’,而吾等薩滿與…‘五鬥米教大祭酒’,要的是這北魏江山的‘氣運重鑄’。”
“五鬥米教…”賀蘭夫人低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敬畏與排斥。她知道,廣陽王背後不僅有鮮卑舊族和薩滿勢力,更與一個更為詭秘、源遠流長的組織——五鬥米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那些黑袍使者提供的某些“秘葯”和“符咒”,效果詭奇,卻也讓她本能地感到不安。相比之下,地藏宗的機關邪獸雖然可怖,反倒顯得“實在”一些。
“地藏宗想借那女子尋寶或練功,由得他們。隻要不妨礙我們的大事。”賀蘭夫人冷冷道,“陛下近日咳血愈發頻繁,張明堂開的葯,效果似乎越來越差了。烏蘇拉,我們那‘安神香’,可以加些分量了。務必讓陛下…好好靜養。”
“老奴明白。”烏蘇拉躬身,眼中幽光一閃,“隻是夫人,那位陸姓女子…‘大祭酒’似乎也提過,她的體質特殊,或許對喚醒和引導‘地脈下的古老力量’有奇效。若讓地藏宗搶先得手…”
賀蘭夫人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陸嫣然被軟禁的“靜思苑”方向,沉默片刻:“先讓地藏宗去碰碰釘子吧。那女子若真如傳說中那般難纏,公孫長明未必能輕易得手。屆時…或許我們纔有機會。傳話給‘大祭酒’,他要的宮中水係輿圖和歷年祭祀記錄,我會儘快弄到。”
***
幽靜的“靜思苑”偏殿,此刻卻充滿了無聲的刀光劍影。
當公孫長明在北魏宦官和太醫令張明堂的“陪同”下踏入殿門時,陸嫣然正憑窗而立,望著庭院中一株半枯的石榴樹。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衫,未施粉黛,長發僅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起,側影在透過窗欞的稀薄天光中,有種驚心動魄的脆弱與美麗,彷彿一觸即碎的琉璃。
然而,當她緩緩轉身,看向公孫長明時,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卻無半點柔弱,隻有深潭般的沉靜與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嫣然師妹,別來無恙?”公孫長明換上溫和關切的微笑,目光在她身上細細掃過,尤其是在心口與手腕等咒印可能顯化之處稍作停留。
陸嫣然輕輕“嗬”了一聲,聲音如冰珠落玉盤:“公孫少主真是百折不撓。怎麼,地藏宗的幽冥道走不通,改行懸壺濟世了?還是說…平城地下的‘東西’躁動得厲害,讓你急著想找個‘鑰匙’?”
最後一句,她說得極輕,卻讓公孫長明瞳孔驟然一縮!她果然知道些什麼!關於平城地脈,關於那些被封印或沉睡的…力量!
太醫令張明堂是個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髯的老者,此刻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什麼都沒聽見。那宦官更是低眉順眼。
公孫長明很快恢復常態,嘆了口氣:“師妹何必總是言語帶刺?我知你身受黑蓮咒印之苦,此咒陰毒,發作時如萬蟻噬心,且會不斷侵蝕神魂,直至靈智蒙塵。長明此來,確是真心想助你緩解痛苦,或許…還能找到化解之道。”他示意了一下張明堂和帶來的藥箱,顯得誠意十足。
陸嫣然美眸流轉,忽然嫣然一笑,這一笑如同冰河乍破,春暉驟臨,連那見慣後宮佳麗的宦官都心神一晃。她輕移蓮步,走到公孫長明麵前咫尺之處,仰起臉,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哦?真心?”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情人的呢喃,眼神卻冰冷如刀,“公孫長明,你的真心,怕是比那忘川河底的淤泥還汙濁三分吧?你是想緩解我的痛苦,還是想藉此機會,把這咒印徹底變成抽汲我靈韻、掌控我神魂的鎖鏈?或者…想通過我這軀體,去鉤沉那些你們地藏宗覬覦已久、卻始終無法真正掌控的‘古遺’?”
她語速陡然加快,字字如淬毒的銀針,精準地刺向公孫長明最隱秘的意圖。
公孫長明臉上的肌肉難以抑製地抽搐了一下,勉強維持著笑容:“師妹對我誤會太深了。此咒雖源於我宗,但萬物相生相剋,解法並非隻有控製一途。我宗秘典有載,若能以純正幽冥之氣輔以特定法門引導,或可化咒為助,甚至激發潛能…”
“是嗎?”陸嫣然打斷他,倏地伸出右手,撩起左臂衣袖,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的手腕,肌膚之下,一點黑蓮印記若隱若現,彷彿有生命般微微搏動,“那你先說說,這‘黑蓮蝕心咒’的第三重‘根須紋’,與地脈‘陰煞節點’共鳴時,其靈力流轉的逆沖關口在何處?若要‘化咒為助’,需先壓製還是先疏導‘蓮心’處的本源怨煞?你們地藏宗秘傳的‘幽冥引靈訣’,在對付此類與上古殘念糾纏的咒印時,第一步是‘鎮魂’還是‘招魂’?”
她一連丟擲數個極其專業、刁鑽、直指黑蓮咒印與地藏宗核心秘法關隘的問題。這絕非普通醫者甚至一般地藏宗弟子能知曉,分明是對地藏宗秘法有極深瞭解,才能問出的誅心之問!她不僅要讓公孫長明難堪,更是在逼他暴露更多底細,同時也在向旁觀的張明堂等人暗示——地藏宗之法,詭譎陰毒,絕非正道!
公孫長明徹底僵住,臉色陣青陣白。這些問題涉及宗門最深層的秘密,有些連他自己都在摸索,如何能答?更不能當著北魏皇帝心腹的麵詳述!他喉頭滾動,勉強道:“此…此乃宗門不傳之秘,涉及幽微玄理,不便在外人麵前詳述。師妹若允我單獨診治,以靈力探查…”
“單獨診治?靈力探查?”陸嫣然誇張地向後退了半步,雙手護在胸前,眼神卻滿是嘲弄,“那可萬萬不行!孤男寡女,密室相對,還要靈力接觸…公孫少主,你這算盤打得,我在平城都聽見響了!萬一你趁機施展什麼魍魎手段,我這清清白白的女兒家,豈不是任你搓圓捏扁?還是當著張太醫和這位公公的麵好,陽氣足,鎮得住邪祟。”
她一番連消帶打,夾槍帶棒,既拒絕了公孫長明單獨相處和靈力接觸的企圖,又將其目的**裸揭露,並扣上一頂“邪祟”的帽子,讓公孫長明憋悶得幾乎吐血,偏生髮作不得。
太醫令張明堂乾咳一聲,適時開口,聲音平穩無波:“公孫少主,陸姑娘所言不無道理。陛下旨意,是讓少主展示緩解咒疾之法。不如,少主就先說說,有何藥物或針石之術,可暫緩痛苦?老朽也可從醫理角度參詳一二。”
公孫長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怒火與殺意,從藥箱中取出一個玉盒,開啟後裏麵是幾根細如髮絲、顏色幽藍、散發著淡淡寒氣的玉針。“此乃‘玄冥定魄針’,以北海寒玉所製,佐以秘葯淬鍊,刺入特定竅穴,可暫時凍結咒力蔓延,緩解蝕心之痛。請師妹允我施針。”
陸嫣然瞥了一眼那幽藍玉針,嗤笑道:“玄冥定魄?名字倒是雅緻。可我怎覺得,這針上陰氣森森,非但不能‘定魄’,怕是一針下去,神魂都要被勾走幾分呢?公孫長明,你當我感知不到這針裡附著的‘幽冥引念’的痕跡?想用這東西在我身上打下暗記,方便你日後追蹤操控?你這點鬼蜮伎倆,實在不夠看。”
她再次精準點破玉針的隱藏功能。公孫長明手指微微顫抖,幾乎要控製不住將針射向這可恨女子的咽喉。
第一次“診治”,就在陸嫣然滴水不漏的防守與犀利如刀的言語反擊下,徹底失敗。公孫長明連她的衣角都未能碰到,更遑論探查其體內咒印詳情或種下暗手。
離開靜思苑,公孫長明的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看似靜謐的宮苑,眼中的熾熱與扭曲幾乎要溢位來。
“好一個陸嫣然…好一個洞玄傳人!”他低聲自語,聲音如同九幽寒風,“軟硬不吃,狡詐如狐…你越是如此,越是證明你的價值!也越讓我…想要征服、拆解、掌握你的一切!”
他心中原有的計劃被徹底打亂,一股更偏執、更不擇手段的念頭開始滋生。“既然正道‘診治’你不受,那就別怪我動用些非常手段了…平城這潭水,很快就要更渾了。到時候,我看你這孤身一人,如何應對!”
***
靜思苑內,陸嫣然在公孫長明離去後,獨立良久。臉上的譏誚與從容漸漸褪去,化為一絲深切的疲憊與凝重。
她緩步走回內室,從枕下再次取出那柄刻有“鎮邪真紋”的烏鞘短刺。指尖撫過冰涼的紋路,一股微弱的、彷彿源自大地極深處的脈動,透過短刺傳入她的感知。與此同時,心口的黑蓮咒印傳來一陣比以往更清晰的悸動——不是疼痛,而是一種詭異的“呼喚”,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平城的某個深處,與她,或者說與她體內的咒印本源,產生了共鳴。
“五鬥米邪宗…地藏宗…薩滿…”她低聲念著,秀眉緊蹙,“還有這皇宮之下,隱隱流動的…究竟是什麼?他們到底想做什麼?而我…又該如何破局?”
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漩渦的邊緣,各方勢力如同深海中的暗流,在她周圍交織、碰撞。拓跋濬想利用她製衡地藏宗甚至更多;地藏宗想將她作為工具和鑰匙;而那股與五鬥米教邪宗勾連的勢力,似乎也對她的“特殊”有所圖謀…
短刺在她掌心轉了個圈,刃未出鞘,寒意卻已沁入肌膚。洞玄一脈的“鎮邪真紋”在微弱光線下流轉著幽光,似在回應著什麼,又似在無聲警示。
“等下去,隻會成為棋子,在別人劃定的棋盤上耗盡最後一分價值。”陸嫣然心中無聲低語,眸光卻愈發清亮銳利,如同雪夜寒星,“這咒印是枷鎖,或許……也能是引路的燈。”
痛楚與力量,詛咒與源頭,往往一線之隔。既然避不開,那便迎上去。既然所有人都想從她這裏得到什麼,那她不妨利用這份“被需要”,反過來看清他們的棋盤,甚至……悄然挪動一顆屬於自己的棋子。
她目光投向窗外,夜空無星,唯有濃雲低壓,彷彿醞釀著一場席捲平城的巨大風暴。而在這場風暴中,她這隻身陷囹圄的“囚鳥”,或許必須主動振翅,才能搏出一線生機,甚至…反過來,利用這場風暴。
宮牆之外,更夫敲響了梆子,嘶啞的報時聲在風雪欲來的夜裏飄蕩,更添幾分肅殺與不安。平城的暗湧,已從朝堂蔓延至後宮,從人間爭鬥滲入幽冥詭道,而真正的驚濤駭浪,似乎才剛剛開始積聚力量。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