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悅之三人被“安置”在皇宮附近的一處僻靜宅院裏,名為保護,實為軟禁。門外有精銳衛士看守,不得隨意出入,但衣食供應無缺,甚至有醫官前來為王悅之和陸嫣然診治傷勢。
數日下來,王悅之的箭傷在宮中藥物的調理下好了大半,內息也逐漸恢復平穩。陸嫣然的咒力反噬則依舊棘手,宮中醫官束手無策,隻開了些寧神靜氣的方子,效果寥寥。她手腕間的黑蓮印記時隱時現,情緒也愈發煩躁。
這日,一名小黃門突然前來傳旨,稱陛下請王公子前往偏殿一敘。
王悅之心知必有要事,整理衣冠後隨之前往。
仍是那間偏殿,拓跋濬仍在觀看地圖,但殿內多了一人——正是那日在雲岡石窟所見的神秘老者,“山陰隱者”。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布袍,神情依舊淡泊,此刻正端坐案前,以一方古硯徐徐研墨,麵前鋪著一張宣紙。墨香清遠,竟似能滌盡殿中肅殺之氣。
“草民王昕,參見陛下。”王悅之行禮。
拓跋濬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卻仍看著地圖,口中道:“王昕,你來看看,朕若欲飲馬長江,一統天下,何處當為突破口?”這話問得極其突兀且直接,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霸氣和試探,既試探其才學,更試探其心誌與立場。
王悅之心頭劇震,麵上卻保持平靜,略一沉吟,道:“陛下雄才大略,草民不敢妄議軍國大事。然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江南非無備,民心向背,天時地利,皆需考量。草民亦聽聞江南水師艨艟千艘,皆配霹靂炮。昔年赤壁之火,猶在史冊。”他這話說得委婉,雖未正麵回答,卻以史喻今暗示了南征的困難。
拓跋濬聞言,驀然轉身,目光如電:琅琊閣弟子,果然善藏鋒芒。他不再追問,轉而指向那老者,“這位是山陰先生,於書法、金石、機關之道,頗有心得。你那日擲出的物件,先生似乎認得。”
王悅之立刻向老者行禮:“晚生王昕,見過山陰先生。那日情急,多有冒犯。”
山陰先生停下磨墨的動作,抬眼看了看王悅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他心口位置略作停頓,王悅之感到心口墨咒微微一熱。山陰先生緩緩道:“無妨。若非小友那日出手,老夫恐已遭不測。那物……可是源自黑風坳深處?陰煞死寂,卻又蘊含著一絲極古怪的生機,似是而非,玄妙又危險。”
王悅之訝然,這位老者竟能感知到如此細微之處?“先生明鑒,正是如此。此物名為幽冥煞核,據傳與鎮壓地底魔物有關。”
山陰先生若有所思:“幽冥煞核……老夫曾在一卷前朝殘篇中見過類似記載,言其乃‘以萬靈怨煞為壤,竊陰陽逆轉為機’,非正道之物,然若能化解其戾氣,或可窺得一絲‘造化之逆’的奧秘……當然,此乃妄談,兇險萬分。”老者筆尖在宣紙上輕輕一點,墨跡暈開如黑蓮初綻,地藏宗隻知汲取其陰煞,卻不知這縷逆轉之機,恰似冬末寒冰下的第一道春汛。他言語玄奧,似乎知之甚深,卻又點到即止。
拓跋濬在一旁聽著,忽然道:“先生於書法之道,主張‘骨力洞達,結體雄強’,朕深以為然。然則,書法之骨力,與治國之力度,可能相通?”他又將話題引向了別處。
山陰先生微微一笑,提筆蘸墨,在宣紙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魏”字。其字結構嚴謹,橫畫強勁,豎筆挺拔,撇捺如刀,果然骨力雄健,氣勢磅礴,正是新興的魏體風貌!
“陛下請看,”山陰先生道:“字如其人,亦如其國。筆力需沉勁入骨,方能透紙背;結體需險峻穩實,方能立得住。然過剛易折,需有筋脈血肉相連,需有章法佈局調和。治國亦然,威猛不可少,仁德亦需存,綱紀為骨,教化為筋,百姓為血肉,方能根基穩固,綿延後世。一味征伐,猶如隻重筆力,恐失之僵枯;一味懷柔,則如無骨之字,難以立世。”
他這番話,既是論書,亦是論政,暗含勸諫之意。
拓跋濬目光灼灼,盯著那個“魏”字,良久,緩緩點頭:“先生所言,深得朕心。剛柔並濟,方是王道。”他頓了頓,忽然看向王悅之,“王昕,你出身琅琊閣,於書法想必亦有研習,觀此字如何?”
王悅之上前一步,仔細觀看那個“魏”字,隻覺一股雄渾之氣撲麵而來,與江南流行的飄逸秀美的書風大相逕庭,卻自有一番開拓氣象。他誠懇贊道:“先生之字,骨氣奇高,如北方蒼山,雄視**。晚輩佩服。書法之道,本應百花齊放,南北各有千秋。陛下欲以此體彰顯新朝氣象,確是高瞻遠矚。”他思忖半刻接著又道:衛夫人《筆陣圖》謂多力豐筋者聖。觀此字如見太行巍峨,自有一番天地。然書道如琴道,嵇康《琴賦》說器和故響逸,南北風物不同,何必強分高下?
這番應答既贊魏體雄健,又護江南文脈,更引先賢典故作盾,僅論藝術,不涉政治,謹慎地避開了任何可能被視為認同北魏正統性的表述,說得滴水不漏。
拓跋濬似乎還算滿意,又道:“山陰先生於機關之術亦廣有涉獵,尤其對某些上古遺跡、奇物頗有研究。朕已將那幽冥煞核交由先生觀摩。王昕,你既來自琅琊閣,見識不凡,便從旁協助先生吧。或許......對你那位同伴身上的咒印,也能尋得一些線索。”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王悅之一眼。
王悅之心領神會,這是皇帝要將他和山陰先生綁在一起,既是一種監視和利用,也可能真存了一份探究之心。而最後一句關於陸嫣然咒印的話,更像是一種暗示和交換條件。為了嫣然,也為了深入核心探查情報,他必須接受。
“草民遵旨。”王悅之躬身應下。
退出偏殿時,王悅之心情複雜。他得以接近煞核和這位深不可測的隱士,或許能解開許多謎團,甚至找到幫助陸嫣然的方法。但這一切,都建立在北魏皇帝拓跋濬的掌控之下。這位誌在天下的君主,正以一種高明而強勢的手腕,將一切能利用的人和物,都納入他統一大業的棋盤之中。
未來的路,彷彿既清晰,又佈滿了更多的迷霧。而平城之外,南北對峙的大勢,也因此番際遇,悄然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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