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岡石窟的混亂持續了半個時辰方纔平息。禁軍鐵甲森然，將整個石窟區圍得水泄不通，刺客屍體被迅速拖走，隻留下斑駁血跡浸染佛前凈土。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與尚未散盡的檀香古怪地交融，彷彿昭示著這場佛事終以殺伐收場。
雲岡驚變雖終被平息，刺客多數被殺，少數被擒。但皇帝遇刺的訊息已如野火般傳開，平城內外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王悅之強忍肩頭劇痛，護著陸嫣然且戰且退。墨林揮劍斷後，卻被三名地藏宗高手纏住，左支右絀。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山縫暗處忽然轉出數名樵夫打扮的漢子，為首者低喝：隨我來！
這些人步伐矯健，出手狠辣，轉眼間便將追兵引開。王悅之認出其中一人正是崔琰身邊的親隨，心下稍安。眾人沿著一條隱秘小徑疾行，途中又遇兩撥埋伏，俱被這些以精妙合擊之術化解。
穿過山縫，行至半山腰一處密林，忽聞鐘聲悠揚。但見一座道觀隱在鬆柏之間，匾額上書清微觀三字，筆力遒勁。觀門開啟，一位鶴髮童顏的老道迎出：貧道玉陽子，奉崔先生之命在此接應。
眾人疾步入觀，老道立即命弟子封閉山門。墨林喘息未定，問道：道長如何識得崔先生？
玉陽子道長微微笑道：崔先生三日前便料到今日之變，特命貧道在此接應。這清微觀乃前朝太武帝滅佛時所建，專為庇護佛道中人，觀中密道可直通平城。
正說話間，陸嫣然忽地悶哼一聲，腕間黑蓮烏光大盛。玉陽子道長麵色凝重，取銀針連封她七處大穴，又喂她服下一枚朱紅丹藥：這位姑娘中的黑蓮咒，需以純陽內力化解。可惜貧道修為淺薄，隻能暫緩其發作。
王悅之見陸嫣然痛苦稍減，這才察覺自己肩頭箭創已然迸裂，鮮血浸透衣衫。玉陽子道長親自為他敷上金瘡葯，嘆道：施主傷勢不輕，需好生調養。隻是此地不宜久留，禁軍很快便會搜山。
果然，不過一炷香工夫，便聽觀外人馬喧嘩。玉陽子道長不慌不忙，引眾人轉入三清殿，轉動香爐機關，現出條向下的石階：此密道乃當年為避戰亂所建，出口在城西陶窯。崔先生已安排妥當。
密道中潮濕陰冷，墨林攙扶著王悅之，玉陽子道長的兩名弟子則抬著陸嫣然。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透來天光，果然置身於平城西北角一處廢棄陶窯之中。此地偏僻荒涼，罕有人至。
“你瘋了？！”剛一脫離險境，陸嫣然就甩開王悅之的手，怒視著他，雖然壓低了聲音，但怒氣不減，“把那東西扔出去？生怕那皇帝老兒注意不到我們嗎？”
王悅之臉色蒼白，左肩傷口因方纔的奔跑運力而又滲出血跡，他喘息著道：“情急之下……唯有此法或可救那老者一命……而且，煞核留在我們手中，終究是禍根。如今落入北魏皇帝手中，地藏宗再想搶奪，難如登天。”
“那你可想過我們怎麼辦？”陸嫣然指著外麵，“現在全城恐怕都在搜捕我們！還有那個老頭，到底什麼來路？地藏宗為何要殺他？”
墨林憂心忡忡：“王公子，陸姑娘所言極是。我們如今處境極其危險。那北魏皇帝……會如何對待我們？還有那煞核……”
王悅之沉默片刻，道：“我們在儀式上的舉動，眾目睽睽，尤其是擲出煞核之舉，看似魯莽，卻也間接護駕有功——若非煞核乾擾，那老者恐已遭毒手，而拓跋濬似乎很在意那位老者。其次，我們將煞核‘獻’了出去，某種程度上表明瞭此物非我等所能掌控態度。如今，隻能賭一賭這位拓跋陛下的心思和氣度了。”
他頓了頓，看向窯洞外昏黃的天光：“至於那位老者……他臨危不亂，身負絕技，又能引得地藏宗不惜在禦前動手刺殺，其身份定然極不簡單。或許……他真與煞核的某些秘密有關。”
就在這時，窯洞外傳來三長兩短的鳥鳴聲——是崔先生約定的訊號。
很快，崔先生的身影悄然出現，神色依舊沉穩，但眉宇間帶著一絲凝重。
“諸位安好便好。”他看了看王悅之滲血的肩膀，遞過一瓶金瘡葯，“城中的搜捕很嚴，但重點似乎放在了追查地藏宗餘孽上。對於你們……拓跋濬的態度很是微妙。”
“如何微妙？”王悅之接過藥瓶問道。
“拓跋濬回宮後，下令嚴查地藏宗，卻並未大張旗鼓通緝你們。隻是派了近侍，秘密傳來了口諭。”崔先生壓低了聲音，“拓跋濬要見你們。今夜子時，會有人來接引。”
“要見我們？”陸嫣然挑眉，“是福是禍？”
“天威難測。”崔先生搖頭，“但既然不是直接派兵捉拿，或許就有轉圜之機。拓跋濬雄才大略，或許對你們，尤其是公子你展現出的膽識以及那枚煞核，另有用意。”
是夜子時，一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悄然來到廢棄陶窯外。一名麵無表情的內侍示意三人上車，馬車隨即駛入沉沉夜色，繞過繁華街道，竟從一道側門直接進入了守衛森嚴的北朝皇宮。
皇宮建築融合了鮮卑風格與漢式宮殿的特點，巍峨粗獷，不同於江南園林的精巧。在內侍的引領下，三人穿過重重宮禁，最終來到一處偏殿。這裏不似正殿威嚴，反倒像間極大的書房。四壁懸掛著《禹貢地域圖》、《十六國疆域圖》，案幾上堆著《漢書》、《孫子兵法》與鮮卑文字寫就的羊皮卷。
殿內燈火通明，陳設相對簡樸，書架上堆滿了捲軸竹簡，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一種淡淡的檀香。北魏皇帝拓跋濬並未身著龍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正負手立於一副巨大的地圖前。地圖上，南北山河脈絡清晰，插著不少代表軍隊的小旗。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年輕的麵容上帶著一絲疲憊，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目光掃過三人，最終落在王悅之身上，帶著審視與探究。
王悅之、陸嫣然、墨林依禮躬身，心中俱是忐忑。
“琅琊閣，王昕？”拓跋濬開口，聲音平靜，卻自帶威嚴。他已知其化名，顯然早有機構調查稟報。
“琅琊閣弟子王昕，參見陛下。”王悅之順勢以化名和琅琊閣弟子身份沉穩應答。
“你可知，今日在石窟，你所擲何物？又可知，驚駕之罪，當如何論處？”拓跋濬語氣平淡，卻步步緊逼。
王悅之心頭一緊，深吸一口氣，不卑不亢道：“回陛下，所擲之物，乃極為陰邪危險之器，名為幽冥煞核。草民深知驚駕罪重，然當時情急，見有人慾對那位老者不利，而陛下似有維護之意，故貿然出手，意在阻敵，絕非有意驚擾聖駕。此物留在草民手中，亦恐招致災禍，如今能由陛下聖斷，或是最好的歸宿。”
拓跋濬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倒是有幾分膽色，也有幾分急智。那老者，於朕而言，確很重要。”他話鋒一轉，琅琊閣？朕有所耳聞，南朝藏書研學之聖地。你既是閣中弟子，為何會身負重傷，出現在我大魏境內那等凶地，還與地藏宗這等邪教糾纏不清？這幽冥煞核，究竟從何而來？
王悅之知道此刻絕不能暴露王家身份和真實使命，便將奉命調查黑風坳異象、遭遇地藏宗、搶奪煞核、一路逃亡至此的經歷，刻意隱去家族使命等部分細節後，簡要稟明，重點強調了黑風坳地底可能存在的魔物隱患以及地藏宗的野心，並再次強調自己幾人隻是恰逢其會，無力捲入，隻想救治同伴，返回師門。
拓跋濬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地圖上的某一點——正是黑風坳的大致位置。
“黑風坳……魔物……”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天下紛亂久矣，南北隔江而治，戰禍連綿，百姓流離。朕欲結束此亂世，非為一家一姓之江山，實欲再造一統盛世，使萬民得安。然阻撓重重，內外皆敵。地藏宗此類魑魅魍魎，借亂世牟利，甚為可恨。”拓跋濬輕呷一口茶，接著淡淡道：可知朕為何不殺你們？
陸嫣然忍不住冷笑：莫非陛下還要謝我們獻寶之功？
大膽！侍立的老太監厲聲嗬斥。
拓跋濬卻擺了擺手：你這女子倒有幾分意思。他踱步至沙盤前，執起一麵小旗插在建康位置，朕二十歲登基，五年來滅北燕、平柔然，收復河套。你們南朝人說朕是戰爭狂人...
他突然將旗杆折斷，目光灼灼如焚：可知這天下分裂已逾百年？胡漢相屠，屍骨成山。朕要的不是鮮卑人的天下，也不是漢人的天下，是要再造一個大一統的盛世！
殿中燭火劈啪作響，映得他身影巍峨如嶽：江南士族醉生夢死，門閥相爭，可曾見過北地十室九空的慘狀？可曾見過易子而食的人間地獄？他猛地轉身，玄色衣袖帶起勁風，唯有鐵與血，才能終結這亂世！
王悅之被這番話語震得心神激蕩，恍惚間竟想起先祖王導戮力王室，克複神州的誓言。他穩住心神，沉聲道：陛下雄才大略，然則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好個不得已而用之！拓跋濬突然大笑，他看向王悅之：“你那煞核，陰邪無比，然其力驚人。朕麾下亦有能人異士，或可研究其性，以毒攻毒，抑或……尋機徹底毀去。你將其交出，也算一功。”
“至於你們……”拓跋濬目光掃過三人，“暫且留在平城。朕對江南琅琊閣，亦久聞其名。山陰先生正在研究此物，你既來自琅琊閣，見識想必不凡，便從旁協助吧。至於你那位受傷的同伴，”他目光掃過陸嫣然，朕可讓宮中太醫儘力診治。或許......對你那位同伴身上的咒印，也能尋得一些線索。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王悅之一眼。
王悅之明白這是交換條件，也是控製他們的手段。為了陸嫣然，他不得不暫時接受。草民謝陛下隆恩。王悅之躬身應下。心中卻暗下決心，定要藉此機會查探北魏虛實。
就在這時，內侍來報，司徒崔浩求見。
拓跋濬示意王悅之等人退至屏風後暫避。
崔浩入內，行禮後，沉聲道：“陛下，地藏宗刺客經拷問，已招認乃受左衛將軍叱乾渾指使，目標確是那名號為‘山陰隱者’的老人。叱乾渾乃鮮卑八姓貴胄，素來反對漢化，與地藏宗勾結甚深。此次恐怕是得知陛下欲向隱者詢及書法與機關之術，恐其助陛下更深入推進文治，故下殺手。”
屏風後的王悅之心頭一震，果然涉及朝堂鬥爭！
拓跋濬冷笑一聲：“叱乾渾……跳樑小醜。暫時不必動他，嚴密監視。那位‘山陰隱者’，務必找到，請入宮中，朕要親自向他請教魏體書法之精要。”他特意加重了“請教魏體書法”幾字，似乎意有所指。
崔浩領命，又道：“那幾名南人……如何處置？尤其是那王昕，琅琊閣弟子，身份敏感。”
暫且看管起來。此人......將是一步有趣的棋。琅琊閣超然物外，若能為我所用，或能彰顯朕招賢納士之胸襟。江南士族，也並非鐵板一塊。
屏風後，王悅之與陸嫣然對視一眼，心中俱是凜然。他們暫時安全了，卻彷彿落入了一個更為巨大和危險的棋局之中，成為了這位心思深沉的北魏皇帝手中之子。
...陛下真要重用那幾個南人？崔浩的聲音帶著憂慮。
拓跋濬執起堪輿上代表北魏的旗幟，輕輕插在長江南岸：崔卿可知，朕為何定要南征？他不等回答，自顧自說道，鮮卑舊貴隻知搶掠，漢人士族隻顧門戶。唯有打破南北隔閡，才能真正做到天下一家。
他轉身時，眼中竟有佛寺壁畫般的悲憫：朕在雲岡鑿刻佛像，就是要告訴世人，不論胡漢，皆可成佛。這個道理，用在江山社稷上也是一樣。
崔浩怔在原地。暗處的王悅之更是心神俱震，沒料到這位以武勇著稱的帝王，竟有這般胸懷。
待崔浩退下，拓跋濬命人撤下屏風，目光如電直視王悅之：你都聽見了？朕就是要讓天下人知道，大魏的鐵騎從不知何為退卻。你現在可明白，為何朕一定要掌握煞核之力？
他撫過沙盤上長江的輪廓，眼神狂熱而清醒：幽冥煞核若能為朕所用，便是滌盪天下的利器；若不能...朕寧可毀去，也絕不容地藏宗藉此禍亂人間。這個選擇，朕交給你。
殿外忽然傳來梵鐘聲響，一聲接著一聲，在平城夜空久久回蕩。王悅之望著眼前這個既像修羅又似佛陀的帝王，終於深深揖下：草民...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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