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的傍晚,暮色像塊浸了墨的棉絮,慢悠悠地壓下來。戲台後台的脂粉香混著鬆煙味,在昏黃的油燈下漫成一片朦朧。蕭硯蹲在堆放戲服的木箱後麵,手裏還攥著半塊從禦膳房偷來的桂花糕,甜膩的香氣卻壓不住耳邊的琵琶聲——《江南魂》的調子正唱到悲處,像根細針,一下下紮著人的耳膜。
“世子,您都在這蹲半個時辰了,腿不麻嗎?”小祿子拎著件厚披風,往他肩上搭,“班主說蘇姑娘他們排到‘堵決口’了,那出最催人淚下,您要是忍不住哭了,可別說是我帶您來的。”
蕭硯沒理他,咬了口桂花糕。禦書房那本賑災奏摺像塊硌人的石子,在他心裏滾了兩天兩夜。王啟年的名字、餓死的災民、李狗剩凍僵的臉……這些念頭攪得他坐不住,總想來戲班看看。他也說不清是想逃避,還是想從這出戲裏找點什麼。
後台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吹得油燈晃了晃。蘇伶月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正是戲裏李狗剩妹妹的扮相,眼眶紅得像熟透的櫻桃,顯然剛哭過。
“該你了,小月。”班主在一旁嘆氣,手裏的鼓槌敲得沒什麼力氣,“別想那麼多,就當是跟你哥說說話。”
蘇伶月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撩開簾子走上台。琵琶聲陡然轉急,她往台上一站,剛唸了句“哥,這堤……”,聲音就哽住了。
台下的戲班夥計都屏住了呼吸。蕭硯扒著木箱縫往外看,隻見蘇伶月的肩膀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眼淚劈裡啪啦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我哥說……”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碎得像被踩過的冰碴,“隻要河堤在,家就在……可那堤……那堤怎麼就塌了呢?”
“他說等開春了,就帶我去江南看桃花……說桃花開的時候,河水是暖的……”
“他還說……說世子爺是好人,總有一天會幫我們……可他沒等到……”
最後那句幾乎是哭著喊出來的,蘇伶月再也撐不住,捂著臉蹲在台上,哭得渾身發抖。琵琶聲停了,後台的人都紅了眼眶,連最粗豪的武生都別過臉,用袖子抹了把眼。
蕭硯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他想起李狗剩那張黧黑的臉,想起他堵決口時被洪水吞沒的背影,想起蘇伶月塞給他的河工名冊——那本被他隨手扔在東宮抽屜裡的冊子,原來每個名字背後,都藏著這樣的牽掛和絕望。
“喂,你別哭了。”他猛地站起來,踉蹌著衝上台,忘了自己還蹲在木箱後麵,膝蓋撞在箱角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蘇伶月被他嚇了一跳,抬起淚眼朦朧的臉。
蕭硯手忙腳亂地想找帕子,摸遍了全身,隻從袖袋裏摸出個胭脂盒——還是上次扮宮女時剩下的,他隨手塞在裏麵忘了扔。他把胭脂盒往蘇伶月手裏一塞:“擦擦……擦臉。”
蘇伶月看著手裏的胭脂盒,愣了愣,忽然“噗嗤”笑出了聲,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世子爺,這是胭脂,不是帕子。”班主在一旁嘆氣,遞過塊乾淨的布巾,“您這份心意,小月領了。”
蕭硯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尷尬地撓了撓頭。他這才發現自己剛纔有多莽撞,可心裏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卻越來越烈。
“那什麼……”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蘇伶月身上,第一次沒有閃躲,“你哥說得對,總會有人幫你們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卻異常清晰:“那本河工名冊,你放哪了?給我。”
蘇伶月和班主都愣住了。之前蕭硯雖然也查這些事,卻總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敷衍,從沒像現在這樣,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鋼。
“世子爺……”蘇伶月的聲音還有點發顫。
“給我。”蕭硯又說了一遍,“我知道王啟年貪了賑災糧,也知道趙德發藏在哪。但光靠我猜沒用,我需要證據。”
班主看了蘇伶月一眼,點了點頭。蘇伶月咬了咬唇,轉身走進後台,從一個舊戲箱裏翻出件綉著蘆花的戲服,拆開夾層,裏麵裹著本泛黃的冊子——正是那本河工名冊。
“我一直藏在這。”蘇伶月把冊子遞給蕭硯,“我哥說,這上麵記著誰領了工錢,誰被剋扣了,誰……誰沒回來……”
蕭硯接過名冊,指尖撫過粗糙的紙頁。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寫得認真。他飛快地翻閱,在最後幾頁找到了李狗剩的名字,旁邊用小字寫著“堵決口,失蹤”。
心又被刺了一下。他繼續往後翻,忽然停住了——最後一頁的角落裏,有人用炭筆寫了個模糊的字,像是“海”。
“這是……”
“不知道。”蘇伶月搖搖頭,“我找到這本冊子時就有了,也許是我哥寫的?”
蕭硯沒說話,把名冊揣進懷裏,忽然想起除夕夜烤鴨腿裡的密信——“趙德發藏於城南破廟,初三夜有船”。
船……海……
這兩個字像兩顆火星,在他心裏“啪”地撞出火苗。
“班主,”蕭硯忽然開口,“您剛才說,我娘以前總來聽戲?”
班主愣了愣,隨即嘆了口氣:“是啊,蘇皇後當年最愛聽《打漁殺家》,說那戲裏的漁民,活得有骨氣。她總說,戲裏的公道,總有一天會成真的。”
“她說,這天下的百姓,不管是唱戲的、打魚的,還是修河堤的,都該有口熱飯吃,有個安穩覺睡。”
蕭硯的眼眶忽然有點熱。他好像有點明白,母親為什麼總愛往戲班跑了。戲裏的善惡終有報,或許正是她想給這世道的承諾。
“蘇姑娘,”蕭硯看向蘇伶月,把那半塊桂花糕遞過去,“等這事了了,我帶你去江南看桃花。”
蘇伶月接過桂花糕,眼淚又掉了下來,卻笑著點了點頭。
暮色徹底沉了下來,後台的油燈被風吹得明明滅滅。蕭硯揣著名冊,感覺懷裏沉甸甸的,不光是紙頁的重量,還有些別的什麼——像是責任,又像是希望。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小祿子趕緊跟上:“世子,咱們去哪?”
“去城南破廟。”蕭硯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清晰,“趙德發不是要坐船嗎?我倒要看看,他想往哪跑。”
戲台上傳來重新除錯樂器的聲音,《江南魂》的調子又響了起來,這次不再悲慼,倒添了幾分倔強。蕭硯回頭望了一眼,隻見蘇伶月站在台上,正對著油燈,輕輕擦拭著那盒被錯當帕子的胭脂。
他忽然覺得,母親說的“公道”,或許真的不遠了。
至少,他不會再讓李狗剩們的名字,隻留在這泛黃的紙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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