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的檀香混著雪水的潮氣,在大殿裏漫成一片朦朧的霧。
蕭硯站在冰涼的金磚地上,靴底的密信像塊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墜著腳踝。他盯著供桌上那兩塊黑漆描金牌位,上麵“蘇婉”和“蕭承”的名字被香火熏得發亮,竟有些不敢細看。
“跪下吧。”皇帝的聲音比殿外的雪還輕,他已經褪下了龍袍,隻穿件藏青常服,領口沾著點香灰,倒像個尋常人家的父親。
蕭硯沒動,腳尖在磚地上蹭出細微的聲響。他這一路都在琢磨怎麼溜出去——謝雲把他交到太廟老太監手裏就走了,說是“陛下有旨,讓世子單獨跟祖宗說說話”。單獨?他看是單獨監視!靴底的密信邊角被汗濡濕,趙德發的藏身處、初三的船……這些字在腦子裏轉得比供桌上的燭火還急。
“當年你爹就是在這跪了三天三夜,求先帝讓他去江南治水。”皇帝忽然開口,手指輕輕拂過蕭承的牌位,指腹擦過“承”字最後一筆,像是在描摹什麼,“他說‘河工的命也是命,不能讓他們白白送死’,結果一去就是五年,回來時瘦得像根蘆葦。”
蕭硯的睫毛顫了顫。他對父親的印象很模糊,隻記得是個總愛把他架在脖子上的高大男人,身上總有股河泥味。母親說過,父親治水時總帶著塊桂花糕,說是“等堵住決口,就回家給明硯做”。
“我娘纔不會讓他去那麼久。”蕭硯別過臉,盯著殿柱上的盤龍雕刻,聲音硬邦邦的,“她肯定天天寫信催他,還在信裡畫滿桂花糕,饞得他連夜往回跑。”
老太監在一旁低低地笑,遞上三炷香:“世子說得是,當年蘇皇後確實每月都給蕭將軍寄桂花糕,用蜜封著,走到哪都甜絲絲的。”
皇帝也笑了,眼角的細紋裡盛著點暖意:“你娘啊,總說治水太苦,怕你爹熬不住。可每次我去看她,都見她在燈下畫河工圖,標記得比工部的還細。”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婉的牌位上,聲音沉了些,“她說‘明硯這孩子,看著跳脫,心裏熱得很。將來不用他像他爹一樣拚命,能活得像太陽就好——不光會發光,還能暖著人’。”
“暖人?”蕭硯猛地轉頭,鼻尖差點撞上供桌,“她明明說過,想讓我吃遍江南的桂花糕,哪家的最甜,哪家的帶芝麻,都給我記在本子上了!”
他說得急,聲音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眼眶在檀香的霧氣裡泛著紅,卻梗著脖子不讓眼淚掉下來。那本記滿桂花糕的本子,他現在還藏在東宮的枕頭下,紙頁都被翻得起了毛邊。
皇帝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從袖袋裏掏出塊帕子遞過去。帕子是素白的,綉著朵小小的桂花,是蘇婉生前常用的樣式。“擦擦吧,眼淚要掉供桌上了,你娘看見了該笑話你了。”
蕭硯沒接,反而指著皇帝的臉,聲音拔尖:“父皇你睫毛上有香灰!比我還不恭敬!”
皇帝愣了愣,隨即低低地笑出聲,抬手抹了把眼尾,果然蹭下點灰。“老了,眼神不濟了。”他把帕子塞到蕭硯手裏,“拿著吧,你孃的帕子,總比你用袖子擦強。”
帕子上還留著淡淡的凝神香,和母親妝奩裡的味道一模一樣。蕭硯捏著帕子,指腹摩挲著上麵的桂花綉紋,忽然覺得鼻子發酸,轉身就往殿外走:“我纔不擦!要跪你自己跪,我還要……還要去給趙德發拜年呢!”
“站住。”皇帝的聲音沉了沉,卻沒帶怒意,“老崔,把東西拿來。”
老太監應了聲,從供桌下的櫃子裏取出個紫檀木盒,開啟時發出“哢噠”一聲輕響。裏麵鋪著層紅絨,放著張泛黃的宣紙,上麵是蘇婉的字跡,娟秀卻有力,寫著兩個大字:護民。
“這是你娘臨終前寫的。”皇帝的聲音有些發啞,“她說‘若明硯將來不想當世子,就把這兩個字刻在桂花糕鋪的招牌上,也算沒忘了祖宗’。”
蕭硯的腳步像被釘在了地上。他盯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母親教他寫字時的樣子——她總握著他的手,筆尖在紙上頓三下:“明硯你看,‘護’字要有力,像河工堵決口的樁;‘民’字要穩,像咱們腳下的地。”
他慢慢走回去,指尖輕輕碰了碰宣紙。紙頁邊緣有些破損,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在“護”字的最後一筆裡,隱約能看見個被濃墨蓋住的字,筆畫像是“裴”。
“這……”蕭硯的呼吸猛地一滯。
“你娘當年,怕是早就知道些什麼了。”皇帝把木盒推到他麵前,“她總說‘江南的水太深,怕有人藉著治水挖窟窿’,可惜……”他沒再說下去,隻是拿起三炷香,點燃了遞過來,“給你爹孃磕個頭吧,不管你想當吃遍天下的世子,還是想做別的,他們都看著呢。”
蕭硯接過香,手卻抖得厲害。香火燙了指尖,他才猛地回神,“噗通”一聲跪下。膝蓋撞在金磚上,疼得他眼圈更紅了。
“我纔不是想做別的……”他對著牌位嘟囔,聲音卻越來越小,“我就是……就是想看看,趙德發藏的那些賬,是不是真有我娘說的那麼黑……”
老太監在一旁偷偷抹眼淚,皇帝看著兒子梗著脖子磕頭的樣子,忽然覺得眼眶也有些發熱。他想起蘇婉臨終前的話:“承哥,明硯這孩子,嘴硬心軟,跟你一個樣。將來啊,別逼他,讓他自己選。”
現在看來,這孩子選的路,倒也沒偏。
蕭硯磕完頭,把香插進香爐,轉身就要走,卻被皇帝叫住。“那帕子,帶著。”皇帝指了指他攥在手裏的桂花帕,“你孃的東西,能護著你。”
蕭硯沒說話,把帕子往袖袋裏一塞,轉身就往外沖,靴底的密信硌得他腳心疼,卻莫名的不那麼急著看了。
殿外的雪還在下,落在他的發梢上,瞬間化了。蕭硯摸了摸袖袋裏的帕子,忽然覺得那兩個字的溫度,順著指尖一直暖到了心裏。
他還是想抓住趙德發,還是想看看江南的桂花糕到底哪家最甜。但好像……也可以順便看看,母親說的“護民”,到底該怎麼做。
太廟的門在身後緩緩關上,檀香被關在了裏麵。蕭硯深吸一口帶著雪味的空氣,忽然想找謝雲打一架——那傢夥肯定早就知道母親的字在這裏,卻偏偏不告訴他!
至於那被墨蓋住的“裴”字……蕭硯摸了摸袖袋裏的帕子,眼神亮了亮。等抓住趙德發,總能問出點什麼。
雪地裡,他的腳印歪歪扭扭地往宮門口延伸,像條終於找對方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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