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清晨,宮牆還浸在殘年的酒氣裡。紅燈籠的光暈透過薄雪,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圓,像誰打翻了一碟沒吃完的桂花糕。
蕭硯蹲在東宮後牆的陰影裡,正費勁地把那張捲成細條的密信往靴底塞——信紙邊緣被烤鴨油浸得發透,黏糊糊的沾在指尖,像塊甩不掉的麥芽糖。
“世子,您這塞得也太靠外了!”小祿子舉著盞蒙了布的燈籠,光線下能看見他凍得發紫的鼻尖,“剛才巡邏的侍衛往這邊瞅了四回,靴底露著點白邊,活像隻長了白毛的耗子!”
蕭硯沒好氣地踹了他一腳,棉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一聲悶響。這是他除夕夜從烤鴨腿裡摸出的密信,上麵用炭筆寫著“趙德發藏於城南破廟,初三夜有船”,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蘇伶月的手筆。他熬了兩夜,總算等來了宮宴後的鬆懈,本想趁著大年初二侍衛換崗的空檔溜出去,沒想到天還沒亮透,就被這該死的雪耽誤了時辰。
“少廢話,幫我把靴底拽拽。”蕭硯貓著腰,往靴筒裡塞了團乾草,試圖把密信再往裏頂頂。乾草刺得腳踝發癢,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驚得牆頭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
這半個月他沒閑著,年夜飯桌上的“鑽逃”被父皇戳穿後,他反倒踏實了些。謝雲那句“時機到了”像顆種子,在他心裏發了芽。尤其是蘇伶月塞給他的河工名冊,與密信上的“趙德發”能對上,讓他越想越坐不住——那老狐狸藏著江南河工的罪證,要是讓他坐船跑了,李狗剩的血豈不是白流了?
“好了好了,快走吧!”小祿子拽著他的胳膊就往牆角的狗洞鑽,“老規矩,我在牆外接應,您鑽過去就往西邊的柳樹跑,那兒有我藏的馬……”
蕭硯剛把腦袋探出狗洞,就感覺後領一緊,整個人被拎了起來,懸在半空中像隻被提溜的雞。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他直縮脖子,回頭一看——謝雲正站在雪地裡,玄色鬥篷上落著層薄雪,手裏還把玩著顆玉珠子,陽光照在他臉上,嘴角噙著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謝……謝雲?!”蕭硯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殘燭,兩條腿在空中亂蹬,棉靴上的雪沫子全蹭到了謝雲的鬥篷上,“你……你怎麼跟個鬼似的?!”
“總比某些人強,大過年的鑽狗洞。”謝雲把他往地上一放,指尖在他靴底輕輕敲了敲,“陛下在太廟等你,說要帶你‘認認祖宗’,順便……聊聊烤鴨腿裡的紙條。”
蕭硯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連帶著凍紅的耳垂都透著股窘色。他下意識地把腳往後縮,靴底的密信像塊烙鐵,燙得他腳心發慌——這傢夥難道連密信藏在哪都知道?
“什麼紙條?我不知道!”蕭硯梗著脖子硬撐,試圖從謝雲身邊繞過去,結果被他伸臂攔住。
“哦?不知道?”謝雲挑眉,彎腰撿起他剛才掉在雪地裡的乾草,“那殿下往靴底塞乾草幹什麼?難道是新的保暖法子?”
旁邊的小祿子“噗”地笑出了聲,趕緊低下頭假裝係鞋帶,肩膀抖得像篩糠。
蕭硯氣得想把手裏的燈籠砸過去,卻被謝雲一把奪過,滅了火扔進雪堆裡。“走吧,”謝雲拽著他的胳膊就往東走,力道不大,卻掙不脫,“陛下說了,你要是敢遲到,就把你那本‘逃跑計劃大全’抄一百遍,貼在太廟門口當春聯。”
“你!”蕭硯氣得說不出話,隻能被他半拖半拽地往前走,心裏把謝雲罵了千百遍——這傢夥簡直是他的剋星!從送葬隊伍的假哭到年夜飯的鑽桌底,就沒有他抓不到的現行!
宮道上的積雪被掃到兩邊,露出青灰色的磚麵,像條長長的玉帶。謝雲的鬥篷掃過雪堆,簌簌落下的雪沫子濺在蕭硯的褲腿上,冰涼涼的。
“殿下鞋底比臉還乾淨,藏不住事。”謝雲忽然開口,語氣帶著點調侃,“那密信邊緣沾著烤鴨油,雪地裡踩過會留下油印,用不用我幫你擦擦?”
蕭硯的腳步猛地一頓,低頭看向自己的靴底——果然!雪地上真的留下串淡淡的油印,像條歪歪扭扭的小蛇,從狗洞一直延伸到腳下。
“你……你早就發現了?”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既懊惱又有點莫名的佩服——這傢夥的眼睛是放大鏡嗎?
“猜的。”謝雲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太廟屋頂,琉璃瓦在雪光裡閃著金,“除夕夜你啃鴨腿時,嘴角沾著的油印形狀,和這信紙邊緣一模一樣。”
蕭硯的臉更紅了,恨不得找個雪堆鑽進去。他這纔想起,當時謝雲就坐在他對麵,手裏的酒杯一直沒停,原來不是在喝酒,是在盯著他的嘴!
兩人一路無話,走到太廟前的石獅子旁時,蕭硯忽然聞到股淡淡的檀香,混著鬆針的清香,像極了母親妝奩裡的味道。他停下腳步,看著那扇朱紅的大門,門楣上的“太廟”二字燙金剝落,露出底下的青黑,莫名的有些發怵。
“進去吧。”謝雲的聲音柔和了些,“陛下沒生氣,就是說……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
蕭硯沒動,腳尖在雪地上蹭來蹭去,把那串油印蹭得模糊不清。他不是不想知道父母的事,隻是每次靠近那些往事,心裏就像被什麼東西揪著,又酸又澀——他怕聽到的,和自己想像的不一樣。
“聽說……”他猶豫了半天,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耳語,“我娘當年,是不是總來這兒?”
謝雲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太廟門口的香爐上,那裏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被雪壓成了灰白色。“嗯,蘇皇後當年總偷偷來,每次都裝把香灰回去,說是‘沾沾祖宗的氣’,其實……”
“其實什麼?”蕭硯追問,心臟“咚咚”地跳。
謝雲卻沒再說下去,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進去吧,陛下會告訴你的。”
蕭硯盯著那香爐看了半天,忽然彎腰,抓起一把乾淨的雪,往靴底使勁蹭——他想把密信上的油印蹭掉,也想把心裏那點莫名的慌張蹭掉。
雪化在靴底,冰涼的水滲進去,沾濕了信紙。蕭硯打了個寒顫,卻莫名的踏實了些。他直起身,對著謝雲揚了揚下巴:“看什麼看?帶路啊!等我從父皇那出來,再找你算賬!”
謝雲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轉身推開了太廟的大門。檀香混著陳年的木頭味撲麵而來,蕭硯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了進去——他不知道門後等著他的是什麼,但他知道,這次不能再當“逃兵”了。
至少,得先弄清楚,母親裝香灰的香囊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雪還在下,落在太廟的琉璃瓦上,悄無聲息,像在為即將揭開的往事,輕輕蓋上一層白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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