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後,禦膳房像個巨大的蒸籠,水汽混著油煙味在樑上盤旋。蕭硯蹲在灶台後的陰影裡,盯著那口半滿的大水缸直咽口水——缸口邊緣結著層綠苔,水麵漂著片爛菜葉,是他觀察了三天的“最佳逃生艙”。
“世子,您這憋氣的法子……真成?”小祿子的聲音像被水泡軟的麵條,手裏還攥著塊冰鎮西瓜,“昨兒個您在臉盆裡練,憋了沒三息就嗆水,現在要憋半柱香……”
蕭硯沒理他,往頭上套了個破草帽——這是他總結了前五十一次失敗的“潛水版”計劃。自從查完軍甲賬冊,他就發現宮裏的用水不對勁,尤其是禦膳房的水缸,每天寅時都要換新水,運水的車轍印總往城外的破廟拐,車把式腰間還掛著和雜役同款的“裴”字木牌。他算準了今日午後換班,運水夫王三會偷懶,把他當“特殊水草”運出去,堪稱天衣無縫。
“少廢話,推我一把。”蕭硯扒著缸沿,一股混合著皂角和泔水的氣息撲麵而來,嗆得他直咳嗽。他這半個月沒閑著,軍甲賬冊裡的“江南鐵礦”讓他想起吳三的磚窯,順著水夫這條線摸下去,竟發現他們每月十五都往城外的井裏倒“廢料”,井水第二天就會泛出鐵鏽色。
小祿子咬咬牙,使勁把蕭硯往缸裡推。蕭硯像塊石頭似的“噗通”落水,冰涼的井水瞬間漫過頭頂,嗆得他差點把早上吃的綠豆糕吐出來。他趕緊蜷起身子,隻留個腦袋在水麵下,透過草帽的縫隙往外看,氣泡順著臉頰往上冒,像串會跑的珍珠。
外麵傳來運水夫王三的聲音:“這缸水怎麼看著渾了?該不是掉了老鼠吧?”
“哪能啊,就是風颳了點泥。”小祿子的聲音發顫,“王大哥快裝吧,再晚謝統領該來查崗了。”
王三嘟囔著搬水桶,水花濺在缸壁上,蕭硯在裏麵顛得七葷八素。他死死憋著氣,感覺肺都要炸了,眼前陣陣發黑——這水缸比他想像的深,缸底還沉著塊大石頭,硌得他膝蓋生疼。
就在王三扛起水缸要往外走時,忽然傳來個清冷的聲音,像塊冰扔進滾水裏:“王三,你這水缸看著比平時沉啊,該不是藏了條大魚吧?”
蕭硯的肺瞬間像被紮破的氣球,一口氣沒憋住,“咕嘟”冒出個大泡,在水麵炸開朵水花。
謝雲!
這傢夥難道長了透視眼?!
他趕緊往水裏縮,結果動作太急,腦袋“咚”地撞在缸底的石頭上,眼前金星亂冒,更多的氣泡爭先恐後地往上竄,在水麵連成片,像口燒開的水壺。
“謝……謝統領?”王三的聲音抖得像篩糠,手裏的水缸差點脫手,“沒……沒大魚,就是……就是水沉。”
“水沉?”謝雲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蕭硯透過草帽縫隙看去,隻見他穿著件月白長衫,手裏把玩著顆玉珠子,目光落在水麵的氣泡上,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這氣泡冒得比魚缸裡的金魚還歡,該不是有‘人’在水下練憋氣吧?”
周圍的廚子們瞬間沒了聲音,過了半晌才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悶笑,切菜的刀都差點掉地上。
蕭硯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連帶著水裏的青苔都遮不住那股窘色。他這才發現,自己剛才撞出的氣泡不僅沒停,還越冒越歡,活像個會吐泡泡的大螃蟹。
“我……我這是……水鬼顯靈!”蕭硯在水裏憋得直哆嗦,心裏把謝雲罵了千百遍——這傢夥怎麼連氣泡都看得這麼仔細?!
“水鬼?”謝雲挑眉,忽然伸手,指尖在缸沿的綠苔上撚了撚,“可這水缸是江南窯廠出的,去年吳三的磚窯就給裴黨燒過同款,說是‘堅如磐石’,怎麼會招水鬼?”
蕭硯的動作猛地一頓,低頭看向缸壁——果然刻著模糊的“吳記”二字,和他在江南找到的劣質磚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謝統領說笑了……”王三的臉白了,扛著水缸就要跑,卻被謝雲伸腳攔住。
“別急著走。”謝雲指著水麵漂著的半張紙,“那是什麼?該不是水鬼寫的‘求救信’吧?”
蕭硯這才發現,剛才撞石頭時,從懷裏掉出半張賬冊,正泡在水裏慢慢舒展開,上麵寫著“五月初三,虛報禦膳房用水十擔,差價入裴府”,墨跡還沒幹透。
“這……”蕭硯的肺快要炸開,掙紮著想浮出水麵,結果動作太急,草帽被水草勾住,整個人在水裏撲騰起來,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謝雲的長衫。
謝雲沒躲,隻是對著廚子們擺了擺手:“都散了吧,我跟這位‘水鬼’聊聊。”
廚子們嘻嘻哈哈地散開,路過水缸時還故意多瞧兩眼,眼神裡的好奇和戲謔藏都藏不住。
“還不出來?”謝雲彎腰,伸手往水裏一撈,正好抓住蕭硯的後領,像提溜隻落湯雞似的把他拽了出來。
蕭硯嗆得直咳嗽,渾身上下滴著水,草帽歪在腦袋上,活像個剛從河裏撈出來的稻草人。他抹了把臉,瞪著謝雲:“你早就知道了?”
“王三的運水車,比平時重了十五斤。”謝雲的聲音帶著點調侃,指了指他手裏的半張賬冊,“陛下聽說你對水缸很感興趣,特意讓你覈查宮廷用水的開銷,看看這些水夫的虛報,是不是比江南的鹽引還狠。”
蕭硯愣住了,展開賬冊一看——上麵的用水數量高得離譜,光是禦膳房每天就要“用”五十擔水,比東宮的十倍還多,尤其是“特殊用水”那欄,收款人寫著“裴記錢莊”。
“這……”蕭硯的聲音有些發顫,水滴順著下巴滴在賬冊上,暈開了墨跡。
“吳三的磚窯、江南的鐵礦、現在又是用水。”謝雲的聲音低沉了些,“裴黨連這些細枝末節都不放過,你覺得他們還會放過什麼?”
蕭硯握緊賬冊,冰涼的水順著指尖往下淌,心裏卻像燃起了一團火。虛報用水、劣質軍甲、倒賣鐵礦……這些和江南的河堤、鹽引、磚窯全都串在了一起,織成一張巨大的貪腐網,而他,正站在網的中心。
“這賬,我核了。”蕭硯的聲音帶著點水漬,卻異常堅定,“別說核用水賬,就是讓我天天泡在水缸裡查,我也認了!”
看著他滴水的頭髮和亮得驚人的眼睛,謝雲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伸手幫他把草帽摘下來:“先去換身衣服吧,再泡下去,怕是真要變成水鬼了。”
蕭硯點點頭,跟著謝雲往東宮走,手裏緊緊攥著那半張賬冊,彷彿攥著開啟真相的鑰匙。路過禦膳房的門檻時,他忽然停下腳步,踹了水缸一腳:“等我查清了賬,就把你改成謝雲的澡盆,讓他也嘗嘗泡在水裏的滋味!”
謝雲沒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陽光透過禦膳房的窗欞,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水珠從蕭硯的發梢滴落,在地上匯成小小的溪流,像一條通往真相的路。
蕭硯摸了摸懷裏的賬冊,感覺這濕透的紙頁比任何逃生工具都要沉重。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要查的不隻是裴黨的罪證,還有那些藏在日常用水、軍甲、磚瓦裡的貓膩,要讓那些見不得光的貪腐,全都暴露在陽光下。
至於這口來自江南窯廠的水缸……蕭硯的嘴角勾起一抹壞笑。等他查清了吳三的產業鏈,就把這些劣質水缸全都運回裴府,讓他們也嘗嘗用次品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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