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聲剛敲過,護城河的水麵泛著冷光,像條藏在黑暗裏的巨蟒。蕭硯貓著腰躲在柳樹後,手裏攥著根剛折的柳條,緊張得手心冒汗。
“世子,要不……咱還是算了吧?”小祿子的聲音發顫,藉著月光能看見他臉色慘白,“這水看著就涼,萬一……”
“閉嘴!”蕭硯壓低聲音,瞪了他一眼,“上次糞車的虧還沒吃夠?這次絕對沒問題!”
他嘴上硬氣,心裏卻也打鼓。這三天他沒閑著,不僅打聽好了護城河的水流方向——順流而下能直達城外的蘆葦盪,還特意讓小祿子準備了個大葫蘆當救生圈,此刻正係在腰間,硌得他肚子發慌。
“你在這兒等著,我要是半個時辰沒回來,就……”
“就趕緊回府報信,讓謝統領來撈您!”小祿子接話比誰都快。
蕭硯氣結,卻也沒時間計較了。他深吸一口氣,扒著河岸的青石磚,小心翼翼地往下滑。冰涼的河水瞬間漫過腳踝,帶著股刺骨的寒意,嚇得他打了個哆嗦。
“別怕,別怕……”他給自己打氣,腦子裏回放著從雜記上看來的遊泳姿勢,“狗刨……對,狗刨就行……”
他閉著眼,猛地往前一躥,整個人撲進了水裏。
預想中的順流而下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滅頂的冰冷和窒息感。河水像無數隻手,死死地把他往水底拽,他慌了神,手腳亂舞,卻怎麼也浮不起來,反而嗆了好幾口帶著淤泥味的河水。
“咳咳……救命!”蕭硯的聲音在水裏變了調,剛喊出兩個字,又被灌了一大口河水,鹹腥的味道直衝腦門。
他這纔想起,自己壓根就不會遊泳!以前在寧王府的池塘裡玩水,都是家丁托著的,哪試過這深不見底的護城河?
“救命……救命啊!”蕭硯徹底慌了,手腳亂蹬,像隻被扔進水裏的旱鴨子,在水麵上撲騰著,濺起大片水花。
岸邊的小祿子嚇得魂都沒了,想下去救,卻又不敢,隻能跳著腳喊:“世子!抓住葫蘆!抓住葫蘆啊!”
蕭硯這纔想起腰間的大葫蘆,慌忙去抓,可慌亂中怎麼也解不開繩結,反而因為動作太大,又嗆了好幾口水,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淹死在這護城河裏時,忽然感覺胳膊被人抓住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往水麵上拖。
“咳咳……咳……”蕭硯趴在一塊木板上,拚命地咳嗽,把肺裡的水都咳了出來,眼前漸漸清晰。
救他的是個老漁夫,穿著件蓑衣,手裏握著根船槳,正費力地把他往小漁船上拖。小船不大,船板是老舊的杉木,被水泡得發黑,靠近了才能看清,船尾的木板上刻著個模糊的“寧”字。
“小夥子,你命真大。”老漁夫的聲音沙啞,帶著點漁民特有的爽朗,“要不是我老頭子起夜撒網,你今兒個就得餵魚了。”
蕭硯癱在船上,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隻能感激地看著老漁夫。
老漁夫把他拖上船,又找來件乾蓑衣給他披上,才慢悠悠地劃著槳,小船順著水流,不緊不慢地往前漂。
“我說小夥子,”老漁夫一邊劃船,一邊絮絮叨叨地說,“這護城河可不是你玩鬧的地方,水深著呢,每年都要淹死人。你說你年紀輕輕的,有啥想不開的,非要跳河?”
蕭硯這才緩過勁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我不是想不開,就是想……想順流出去。”
“出去?”老漁夫樂了,指著前麵的水閘,“過了那道閘就是城外了,可那閘晚上是關著的,你就算沒淹死,也得撞在閘上。”
蕭硯的臉瞬間紅了,原來自己連路線都沒查清楚。
“不過話說回來,”老漁夫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些,眼裏閃著點興奮的光,“我救你,可是有賞的。”
“賞?”蕭硯愣了愣,“什麼賞?”
“十隻烤鴨!”老漁夫笑得露出豁了牙的嘴,“謝統領說了,要是在這護城河裏救上個掙紮的小夥子,就賞我十隻烤鴨,夠我家老婆子和孫子吃半個月了!”
謝統領?
蕭硯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雷劈中了。
謝雲?!
他猛地抬頭,看向老漁夫,隻見老漁夫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眼神,分明是早就認出來了!
“你……你認識謝雲?”蕭硯的聲音都在抖。
“認識談不上,”老漁夫擺擺手,“就是前兒個在碼頭,謝統領找到我,說最近可能有個‘不會水的小夥子’要跳河,讓我多留意著點,救上來就給賞。我當時還不信,沒想到真有這事兒……”
蕭硯徹底傻眼了。
他這是……又被謝雲算計了?
從糞車到護城河,他以為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沒想到謝雲早就料到了,連救他的人都安排好了,還特意叮囑了“不會水的小夥子”?!
“這謝雲……”蕭硯氣得渾身發抖,剛想再說點什麼,忽然聽見遠處傳來熟悉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老漁夫眼睛一亮,指著岸邊:“說曹操曹操到,謝統領來了!”
蕭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岸邊的柳樹下,停著一匹黑馬,馬上的人正是謝雲。他穿著件玄色披風,在月光下像個幽靈,正靜靜地看著他們的小船,手裏還拎著個食盒,隱約能聞到烤鴨的香味。
小船靠岸,謝雲翻身下馬,走到岸邊,目光落在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蕭硯身上,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笑意,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世子殿下,”謝雲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這護城河的水,可比寧王府的池塘涼多了吧?”
蕭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卻因為剛從鬼門關爬回來,連吵架的力氣都沒有,隻能被老漁夫扶著,踉踉蹌蹌地走上岸。
“謝統領,人我給您救上來了。”老漁夫搓著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謝雲手裏的食盒。
謝雲開啟食盒,裏麵果然放著十隻油光鋥亮的烤鴨,香氣瞬間瀰漫開來。他把食盒遞給老漁夫:“辛苦老人家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漁夫接過食盒,笑得合不攏嘴,扛起船槳就走,還不忘回頭叮囑蕭硯,“小夥子,以後可別再跳河了,想學遊泳,我教你啊,不要錢,管飯就行!”
蕭硯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謝雲看著他這副樣子,也沒再調侃,隻是脫下自己的披風,披在蕭硯身上。披風上還帶著謝雲的體溫,帶著淡淡的墨香,驅散了不少寒意。
“回去吧,”謝雲的聲音柔和了些,“再待下去,該著涼了。”
蕭硯沒說話,隻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像兩條狼狽的蛇。
走到寧王府門口,謝雲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蕭硯懷裏。剛才落水時沒注意,此刻藉著燈籠的光,能看見蕭硯的衣襟裡露出半截枯黃的稻穗。
“這是……”
蕭硯下意識地捂住懷裏,那是他從江南帶回來的,災民們說,這是今年僅存的稻種。他一直帶在身上,提醒自己江南的百姓還等著他。
“沒什麼。”他低聲道。
謝雲的目光在稻穗上頓了頓,沒再追問,隻是點了點頭:“進去吧。”
蕭硯轉身走進王府,剛走兩步,又回頭看了眼謝雲。月光落在謝雲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隻是手裏還握著那根船槳,槳葉上的水珠在燈光下閃著光。
回到房間,蕭硯把自己扔在椅子上,看著那截被水浸濕的稻穗,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糞車被熏暈,跳河差點淹死,還每次都被謝雲逮個正著……他這逃跑計劃,簡直是漏洞百出。
“難道我真的這麼笨?”蕭硯喃喃自語,心裏第一次生出了挫敗感。
小祿子端著薑湯進來,見他這副樣子,小心翼翼地說:“世子,要不……咱別跑了?謝統領好像……也不是故意為難您……”
“不跑了?”蕭硯抬頭,眼裏閃過一絲倔強,“那怎麼行?江南的事還沒查清楚呢!”
他喝了口薑湯,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硬闖不行,那……就來軟的?
他想起雜記裡說的“金蟬脫殼”“聲東擊西”,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小祿子,”蕭硯放下碗,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去,給我找本《奇門遁甲》來,再打聽打聽,宮裏下個月是不是有皮影戲班來演出?”
小祿子愣了愣,不明白世子又在打什麼主意,卻還是趕緊應下:“是!”
蕭硯看著窗外的月光,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謝雲,你等著,下次,我一定讓你大吃一驚。
而王府門外,謝雲還站在那裏,手裏摩挲著那根船槳。槳葉上刻著的“寧”字,和寧王府的令牌上的字一模一樣。他抬頭望向江南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蕭硯,倒是比他想像的……更執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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