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天光像塊剛浸過井水的藍布,透著股清冽的亮。寧王世子蕭硯縮在西華門的宮牆陰影裡,指尖捏著那撮硬邦邦的假鬍子,氣得後槽牙直癢。
“祖宗,您倒是走啊!”小祿子蹲在牆根下,急得滿頭汗,手裏還攥著個空胭脂盒——剛才就是這玩意兒,被他硬往自家世子臉上拍,此刻蕭硯的臉頰上還泛著兩團可疑的桃紅色,像隻被抹了胭脂的貓。
蕭硯狠狠瞪了他一眼,壓低嗓子罵:“走?怎麼走?你看看這鬍子!”他下巴上粘著的假鬍子歪歪扭扭,黑黢黢的一撮,是用墨汁拌漿糊粘的,硬得像鐵絲,說話時還簌簌往下掉渣。
“掉了也比被認出來強!”小祿子往宮門方向瞟了眼,兩個守門侍衛正揹著手踱步,腰間的長刀在晨光裡閃著冷光,“再磨蹭,謝統領該巡查過來了!”
提到謝雲,蕭硯的頭皮就是一麻。那傢夥是皇帝的貼身護衛,眼尖得像鷹,上次他不過是想翻宮牆去禦花園鬥蛐蛐,就被謝雲逮了個正著,拎著後領送回了寧王府,害得他被福伯唸叨了三天。
“知道了!”蕭硯最後拽了拽身上的灰布太監服——這是他昨兒個從禦膳房小太監那兒“借”來的,領口磨得發毛,袖口還短了一截,露出他腕上那串寧王府特有的蜜蠟手串,“你在這兒等著,我要是半個時辰沒出來,就……”
“就趕緊跑回府報信,讓福伯來撈您!”小祿子接話比誰都快。
蕭硯氣結,卻也沒時間計較了。他深吸一口氣,佝僂著背,學著小太監的樣子邁著碎步,貼著宮牆根往西華門挪。走了沒兩步,他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瞪小祿子:“我的手串!”
小祿子趕緊撲過來,把那串蜜蠟手串塞進懷裏,還不忘叮囑:“記住了,您現在是禦膳房打雜的‘小硯子’,不是寧王世子!說話尖著點,走路快點!”
蕭硯咬著牙,把到了嘴邊的“放肆”嚥了回去,重新弓起背,尖著嗓子哼唧:“知道了……”
他這副模樣,別說像太監,倒像個剛入行的戲子,渾身透著股不自在。守門的侍衛老王眼尖,老遠就看出不對勁,伸手攔了他:“站住!你是哪個宮的?”
蕭硯的心“咯噔”一下,定了定神,學著小太監的樣子打千:“回……回王大哥,小的是禦膳房的,去城外採買……”
“採買?”老王上下打量他,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採買走北門,你往西華門跑什麼?”
“這……這不是近嘛……”蕭硯的聲音發顫,臉頰上的胭脂被冷汗浸得發花,“小的……小的腳程慢……”
“腳程慢?”老王被逗笑了,剛想再問,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查什麼呢?”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蕭硯的後背瞬間僵得像塊石板。他太熟悉這聲音了——謝雲!
果然,沒等他回頭,一雙皂色雲紋靴就映入眼簾。蕭硯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裡,肩膀卻不自覺地挺直了些——這是寧王府的規矩,就算穿得再破,脊梁骨也不能彎。
謝雲穿著身玄色常服,腰間掛著塊墨玉佩,玉佩上的雲紋雕刻得極細,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他的目光掃過蕭硯,落在那撮搖搖欲墜的假鬍子上,又在他泛著桃紅色的臉頰上頓了頓,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笑意。
“謝統領。”老王趕緊躬身行禮。
謝雲微微頷首,視線又落回蕭硯身上,慢悠悠地繞著他轉了半圈。蕭硯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感覺自己像隻被貓盯上的耗子。
“這小太監麵生得很。”謝雲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回統領,他說自己是禦膳房的,想去採買,屬下看著可疑……”
“可疑?”謝雲打斷他,忽然俯身,指尖極輕地指了指蕭硯的下巴,語氣帶著點刻意的驚訝,“世子殿下,您這鬍子……怕是粘反了。”
蕭硯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他猛地抬頭,瞪著謝雲:“你……”
話沒說完,就被謝雲用眼神製止了。謝雲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團沒抹勻的胭脂上,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還有,這胭脂的顏色,襯得您……倒是格外精神。”
老王和旁邊的侍衛都懵了,看看謝雲,又看看眼前這個“小太監”,終於反應過來——這哪是什麼小太監,分明是寧王世子蕭硯!
兩人趕緊低下頭,肩膀卻忍不住抖——誰不知道這位世子爺是個活寶,沒想到敢穿著太監服混出宮門,還抹了胭脂,這也太……
蕭硯又羞又氣,一把扯掉下巴上的假鬍子,露出光潔的下巴,聲音也恢復了往日的清亮:“謝雲!你故意的!”
“屬下不敢。”謝雲直起身,微微躬身,語氣卻帶著點調侃,“隻是世子殿下這裝扮,實在……太過顯眼。”
他指了指蕭硯的腳:“寧王府的規矩,走路要穩,您這小碎步,倒像是踩了風火輪。”又指了指他的臉,“還有這胭脂,怕是小祿子的手筆吧?顏色太艷,倒不如用桃花粉。”
蕭硯被他說得無地自容,轉身就想走,卻被謝雲攔住了。
“世子殿下,”謝雲的語氣正經了些,“宮門守衛森嚴,您若想出宮,不妨知會陛下一聲,何必……”
“要你管!”蕭硯狠狠瞪了他一眼,甩開他的手就往回走,腳步又快又急,差點撞到宮牆上。
謝雲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目光落在自己腰間的墨玉佩上——這玉佩的雲紋,和蕭硯寧王世子令牌上的紋路,是同一位工匠所刻。
“謝統領,這……”老王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謝雲收回目光,“各司其職吧。對了,昨夜禦膳房丟了三壇桂花蜜,查得怎麼樣了?”
“還在查!”老王趕緊回話,“估計是哪個嘴饞的偷了,屬下這就去徹查!”
謝雲沒再說話,轉身往宮裏走。晨光穿過宮牆的飛簷,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的腳步沉穩,像在盤算著什麼。
而被“請”回寧王府的蕭硯,正對著鏡子發脾氣。鏡子裏的少年眉清目秀,就是臉頰上那團胭脂印怎麼也擦不掉,看著格外滑稽。
“可惡!”他把帕子摔在桌上,“這個謝雲,簡直是我的剋星!”
小祿子戰戰兢兢地遞上茶:“世子,消消氣……謝統領也是職責所在……”
“職責所在?我看他就是想看我笑話!”蕭硯坐回椅子上,氣呼呼地灌了口茶,忽然想起謝雲剛才的話,眼睛一亮,“等等,他說禦膳房丟了桂花蜜?”
“是啊,”小祿子點頭,“昨兒個聽禦膳房的人說,少了三壇上好的桂花蜜,是要給陛下做蜜餞的。”
蕭硯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桂花蜜……禦膳房……採買……
一個新的計劃,在他心裏慢慢成形。
“小祿子,”他站起身,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去,給我找身廚子的衣服,再打聽打聽,禦膳房什麼時候去城外採買蜂蜜。”
小祿子一愣:“世子,您還想……”
“當然!”蕭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像隻偷到雞的狐狸,“這次,我保證讓謝雲抓不到把柄!”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窗欞落在他臉上,映得那點未消的胭脂印都染上了暖意。蕭硯望著宮牆的方向,心裏暗暗較勁:謝雲,你等著,下次我一定能溜出去!
而他沒注意到,窗外的槐樹上,一隻青雀正歪著頭,彷彿在偷聽他的計劃。這隻青雀,是謝雲養在宮裏的信鳥,專司傳遞訊息。
初夏的風穿過東宮的迴廊,帶著淡淡的花香,也帶著一絲山雨欲來的氣息。一場關於“逃跑”與“抓捕”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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