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行轅的窗欞糊著新紙,陽光透過紙頁灑進來,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蕭硯此刻的心情——一半是塵埃落定的輕鬆,一半是暗流湧動的凝重。
他坐在梨花木書桌前,指尖劃過一疊整理好的卷宗。最上麵是王奎新畫的河堤修繕圖,紅筆標著的“糯米漿灌縫”“青石三層”格外醒目,旁邊壓著的是周顯貪墨的賬冊,最後一頁的硃批“斬立決”墨跡未乾,透著股大快人心的痛快。
“公子,都收拾妥當了。”秦風抱著個紫檀木箱子走進來,箱子裏裝著蕭硯在江南的換洗衣物,最底下墊著本藍布封皮的書——正是那本跟著他從京城來江南的《食經》。
蕭硯的目光落在《食經》上,忽然笑了。從一開始被這書裡的烤鴨秘方勾著回京,到發現裏麵藏著的江南官員名錄,再到王奎案的關鍵線索“查河工圖紙”,這書簡直成了他的“江南尋寶圖”。
“把它給我。”蕭硯伸出手。
秦風把《食經》遞過去,撓撓頭:“公子,這書也太神了,陛下真是……什麼都往裏麵塞。”
“他啊,”蕭硯翻開書頁,熟悉的桂花蜜烤鴨配方映入眼簾,字跡是皇帝那手熟悉的瘦金體,帶著點刻意的圓潤,像是怕他看不懂,“從來都喜歡玩這套‘藏藏掖掖’的把戲。小時候給我出題,都要把答案藏在點心盒子裏。”
他邊說邊往後翻,指尖拂過“清蒸鰣魚”“龍井蝦仁”的菜譜,忽然頓住了。
最後一頁的空白處,似乎有淡淡的墨跡,不像之前的菜譜那樣清晰,倒像是用極細的筆,蘸著剛磨好的墨寫的,墨跡邊緣還帶著點濕潤的暈染,顯然寫的時間不長。
蕭硯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趕緊把書頁放平,藉著陽光仔細看。
那是一行小字,依舊是皇帝的筆跡,卻比菜譜上的字跡淩厲了許多,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大人背後有人,此事未完,回京後詳談。”
短短十三個字,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在蕭硯心裏激起層層漣漪。
周大人背後有人?
他早就猜到了。趙德發腰間那枚與京官同款的玉佩,碼頭那艘掛著“京城”旗號的船,還有周顯臨刑前沒喊完的那句“趙德發背後是……”,都在暗示江南的水患背後,藏著更深的網。
可當這猜測從皇帝筆下寫出來,蕭硯還是覺得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
能讓周顯這種級別的官員甘願當馬前卒,能讓趙德發這種鹽商鋌而走險,背後的人,絕不是尋常的京官。
“公子,怎麼了?”秦風見他臉色不對,湊過來一看,也愣住了,“陛下這是……早就知道?”
“他什麼不知道。”蕭硯的指尖在“此事未完”四個字上反覆摩挲,墨跡的觸感帶著點微潮——這字寫得極新,甚至能聞到淡淡的鬆煙墨香,顯然是皇帝近期才加上去的,說不定就是在他處理完周顯案之後,特意讓人加急送來的。
這老狐狸!
蕭硯忽然想起謝雲在碼頭扣下趙德發時,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想起李德全送來的茶,永遠是他習慣的溫熱;想起離京前那個烤鴨宴上,皇帝看似隨意說的那句“江南的水,該清一清了”。
原來從一開始,蕭承煜就知道江南的水有多深,知道他要麵對的不隻是周顯這種小角色。他把《食經》給他,不僅是送線索,更是在一步步引導他,讓他看清這潭水裏的貓膩,讓他做好……回京麵對更大風浪的準備。
“難怪他非要我來江南。”蕭硯喃喃自語,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被算計的不爽,有對皇帝深謀遠慮的敬佩,更多的卻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篤定——蕭承煜從來不會做沒意義的事,讓他這個“浪蕩子”來查江南案,本身就是一步險棋,一步針對京中某些人的險棋。
他把《食經》往桌上一扣,準備起身活動活動,卻聽見“哢噠”一聲輕響,像是書頁裡夾著什麼硬物。
蕭硯挑眉,重新翻開書。這次他看得格外仔細,從第一頁的“桂花蜜烤鴨”,到最後一頁的“蟹黃湯包”,連菜譜旁邊的小字批註都沒放過——那些批註大多是“火候需再大些”“鹽少放半勺”之類的廚房心得,看著平平無奇。
直到他翻到最後一頁的封底,才發現不對勁。封底的藍布似乎比別處厚些,用指尖一摳,竟摳下一小塊布,露出裏麵夾著的一張紙!
“這是……”蕭硯的心跳瞬間加速,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紙抽出來。
那是張摺疊得極為整齊的宣紙,展開後,上麵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像張複雜的蛛網。線條的交點處,寫著一個個名字,有京官,有地方吏,甚至還有幾個商號的掌櫃,每個名字旁邊都標著小字——“鹽”“糧”“磚”,顯然是他們負責的領域。
而在這張網的中心,赫然寫著兩個字:“裴黨”。
裴黨!
蕭硯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當然知道裴黨——那是以前太子的舊部,太子被廢後,裴黨雖然收斂了許多,卻依舊在朝中盤踞,尤其是在戶部和工部,勢力盤根錯節,連蕭承煜都得讓他們三分。
趙德發的名字也在上麵,旁邊標著“鹽引”,用紅線和一個京官的名字連在一起——戶部侍郎裴文淵,裴黨的核心人物之一。
周顯的名字則連著重工部的一個主事,那主事的名字又連著裴文淵。
原來如此!
周顯背後是趙德發,趙德發背後是裴文淵,裴文淵背後是整個裴黨!他們利用江南的鹽引、糧款、磚窯,編織了一張巨大的貪腐網,河堤潰決不是意外,是他們為了掩蓋貪墨、繼續斂財的陰謀!
蕭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指節泛出青紫色。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周顯敢那麼囂張,為什麼趙德發的船上會有“京城”的旗號,為什麼王奎的冤案差點就成了鐵案——因為這背後,站著的是能動搖國本的朝中巨鱷!
“公子……”秦風湊過來看了一眼,嚇得臉都白了,“這……這要是被裴黨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蕭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把宣紙重新摺好,塞回《食經》的封底,動作沉穩得不像剛才那個震驚的人,“他們能在江南做這些事,就該想到會有東窗事發的一天。”
他看著書脊上那道細微的縫隙——剛才那張紙就是從這裏塞進去的,顯然是皇帝特意安排的,算準了他會在江南事了後,仔細檢查這本書。
“陛下這是……把刀遞到咱們手裏了。”蕭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這張聯絡圖,就是裴黨的罪證,有了它,回京後對付裴黨,就有了最鋒利的武器。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給行轅的屋簷鍍上了一層金邊。遠處傳來王奎指揮工人修繕河堤的號子聲,夾雜著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江南正在一點點恢復生機,像幅被重新上色的水墨畫。
可蕭硯知道,他不能沉溺在這片刻的安寧裡。這張聯絡影象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發疼,也讓他徹底清醒——江南的事,隻是開始。真正的戰場,在京城。
“秦風,”蕭硯把《食經》鎖進隨身的箱子,“傳我的令,明天一早就啟程回京。告訴王奎,河堤的事就交給你了,有任何異動,直接八百裡加急送奏摺給我。”
“是!”秦風用力點頭,轉身就要走。
“等等。”蕭硯叫住他,指了指桌上的卷宗,“把周顯的賬冊和這張聯絡圖……不,聯絡圖我自己帶。把賬冊裡涉及裴黨的部分抄一份,讓謝雲的人先送回京城,交給李德全,務必親手交到陛下手裏。”
他必須確保,在自己回京之前,皇帝已經收到了足夠的“彈藥”,做好了應對裴黨反撲的準備。
秦風領命而去,行轅裡隻剩下蕭硯一人。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漸漸沉入暮色的秦淮河,河水在夕陽下泛著粼粼波光,像鋪了條碎金的路。
他想起剛到江南時,那個隻想吃蟹黃湯包的自己;想起在畫舫上,為了烤鴨秘方和謝雲討價還價的自己;想起在賑災棚裡,看著老王頭和災民們,第一次覺得“責任”這兩個字有重量的自己。
短短一個月,像過了一輩子。
“蕭承煜,你這老狐狸。”蕭硯對著秦淮河道,語氣裏帶著點無奈,卻又透著股躍躍欲試的興奮,“你以為這樣就能讓我乖乖替你擋槍?”
他當然知道,拿著這張聯絡圖回京,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再也不能躲在寧王府鬥蛐蛐、烤乳豬,意味著他要被捲入朝堂的漩渦,意味著他要麵對裴黨明槍暗箭的報復。
可他不怕。
江南的水患教會他,有些事躲不過;王奎的冤案教會他,有些責任必須擔;那些災民的眼睛教會他,有些信念值得守護。
蕭硯握緊了藏著《食經》的箱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箱子裏的聯絡圖彷彿在發燙,像顆即將引爆的驚雷。
“回京。”他低聲說,聲音不大,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夜色漸漸籠罩江南,秦淮河的燈火次第亮起,像無數雙眼睛在為他送行。蕭硯知道,當他再次踏上京城的土地時,等待他的不會是禦膳房的烤鴨,而是一場更大的風暴。
但那又如何?
他已經不是那個需要蕭承煜用烤鴨秘方引誘的浪蕩子了。他是寧王世子蕭硯,是從江南的風雨裡走出來的欽差,是手裏握著真相和勇氣的——戰士。
至於《食經》裏的那些菜譜……蕭硯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等把裴黨這潭水也清了,他親自下廚,給蕭承煜烤一隻最大最香的桂花蜜烤鴨。
就當是……謝他這份“良苦用心”。
行轅的燈亮到很晚,燭火透過窗紙,在秦淮河的夜色裡,投下一個挺拔的身影,像根即將刺破烏雲的長矛,正蓄勢待發,準備迎接京城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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