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的午時,日頭正烈,月港碼頭的石板被曬得發燙,踩上去像踩著塊烙鐵。蕭硯站在歪脖子樹下,樹蔭在地上投出歪扭的影子,樹榦上有道明顯的斧痕,像是不久前被人砍過。
“世子爺,吳副將說那守衛進了樹後就沒出來。”小祿子拎著個布包跑過來,裏麵裝著燈籠和火摺子,額角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他讓弟兄們在周圍盯著,沒敢靠近。”
蕭硯的指尖在樹榦上摩挲。樹皮粗糙,卻在離地三尺的地方有塊異常光滑的區域,像是被人反覆摸過。他想起海圖上的標記——“歪脖樹,根下石,船錨啟”,彎腰扒開樹根處的雜草,果然露出塊青石板,邊緣有細微的縫隙,不是自然長成的。
“就是這兒。”蕭硯用靴尖踢了踢石板,石板紋絲不動,反而發出“咚咚”的悶響,像是底下是空的。
謝雲蹲下身,從袖袋裏摸出根炭筆——是出發前在東宮偏殿畫海圖時剩下的,筆桿還沾著點暗紅的炭灰。“海圖上說‘船錨啟’,怕是要畫個船錨紋。”他蘸了點樹根部的露水,在石板中央畫起來。
炭筆在石板上劃過,留下深黑的痕跡。謝雲畫得極快,船錨的輪廓、鏈環的弧度,甚至錨尖的小勾,都和蕭硯鳳印底座的紋路分毫不差。最後一筆落下時,石板突然“哢噠”一聲輕響,沿著縫隙往上彈起半寸,一股潮濕的海腥味混著鐵鏽味撲麵而來。
“開了!”小祿子眼睛一亮,趕緊摸出火摺子點亮燈籠,往石板下照去——裏麵是個黑黝黝的洞口,石階往下延伸,深不見底,壁上隱約有刻痕。
蕭硯接過燈籠,剛要邁步,腳邊突然竄過個黃影。“大將軍”不知什麼時候從布包裡鑽了出來,撲棱著翅膀跳進洞口,紅冠子在黑暗裏晃出點微光。
“這雞!”蕭硯趕緊跟上,生怕它在裏麵闖禍。可沒走兩步,“大將軍”突然倒著退了回來,爪子在石階上蹭了蹭,落下幾點暗紅色的粉末,還甩了甩頭,像是被什麼嗆到了。
謝雲彎腰撚起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眉頭皺起來:“是火藥灰。”他用指尖撚了撚,粉末裡還混著點細沙,“是南洋特有的火硝,裴三最近肯定從這兒運過兵器。”
小祿子舉著燈籠往洞裏照得更深:“那裏麵會不會有炸藥?咱要不要……”
“別怕。”蕭硯打斷他,燈籠往前遞了遞,照亮密道的牆壁。壁上刻著字,是用鏨子鑿的,筆畫蒼勁,寫著“蘇家應急通道”,每個字都有巴掌大,末尾還有個小小的船錨紋,和謝雲剛才畫的分毫不差。
“這字……”蕭硯的指尖在“蘇”字上輕輕拂過,石壁冰涼,刻痕裡積著點灰塵,“和東宮偏殿刻痕圖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謝雲的目光落在船錨紋上,指尖在刻痕裡摸了摸:“這是蘇老夫人當年修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個秘密,“我小時候聽船工說,蘇家船行在沿海碼頭都修了應急通道,怕遇上海盜或亂兵,這月港的是最大的一個。”
“那裴三怎麼知道?”小祿子忍不住問。
“他偷了蘇家的圖紙。”謝雲往密道深處看了眼,燈籠光在黑暗裏拉出長長的影,“蘇老夫人過世後,蘇家船行的賬房被裴三買通,圖紙就落到了他手裏。”
蕭硯的心跳莫名快了些。他想起母親日誌裡的話:“月港有蘇家血,通道藏秘辛”,當時不懂,現在看來,這密道藏的不僅是應急的路,還有蘇家與裴三的舊怨。
“再往裏走走。”蕭硯提著燈籠往前走,石階很陡,每級都積著點灰塵,但中間的位置很乾凈,顯然常有人走。走了約莫三十步,密道突然開闊起來,變成個石室,壁上鑿著凹槽,像是用來放燈的。
“世子爺您看!”小祿子的聲音帶著驚喜,指著石室的牆壁。
蕭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壁上的刻痕裡嵌著東西,在燈籠光下閃著細碎的亮。他走近些,發現是極細的銀絲,嵌在石壁的紋路裡,組成了半隻海鳥的形狀——鳥頭微揚,翅膀展開,和石室頂母親刻的“希望之鳥”比,隻差半隻翅膀。
“這銀絲……”蕭硯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銀絲冰涼,材質細膩,和他鳳印邊緣嵌的細銀線一模一樣!
謝雲也湊過來看,指尖在銀絲上摩挲片刻,低聲道:“是蘇家的‘嵌絲術’,隻有蘇家直係才能用。這半隻海鳥,怕是和鳳印有關。”
“咕咕——”
“大將軍”突然在石室角落叫起來,撲棱著翅膀往個石箱飛去。蕭硯跟著過去,隻見石箱上落著層薄灰,但箱蓋的鎖孔是新的,像是剛被開啟過。他用燈籠照了照,箱底有幾道劃痕,像是放過長條的東西——比如紅夷炮的炮管。
“裴三確實從這兒運兵器。”蕭硯的眉頭皺得更緊,“火藥灰、石箱劃痕……他這是在往島上運炮。”
謝雲往石箱裏摸了摸,摸出張揉皺的紙。展開一看,是張貨單,上麵寫著“紅夷炮零件十件,五月初六運至海鳥島”,落款是個歪歪扭扭的“裴”字。
“五月初六……就是昨天。”小祿子咋舌,“這裴三動作夠快的!”
蕭硯把貨單摺好塞進袖袋,目光又落回壁上的半隻海鳥紋。銀絲在燈籠光下泛著冷光,像是在等著什麼東西把它補全。他摸了摸懷裏的鳳印,突然覺得這密道裡的每一處刻痕、每一縷銀絲,都在指向一個他還不知道的秘密——或許和母親的鳳印有關,或許和蘇家的過往有關。
“我們得進去看看。”蕭硯提起燈籠,往石室深處的另一個洞口看,“看看這通道到底通到哪,裴三還藏了些什麼。”
謝雲點頭,從布包裡摸出個火摺子遞給小祿子:“你在這兒守著,要是吳副將過來,讓他在外麵等著,別進來添亂。”
小祿子接過火摺子,看著“大將軍”正用尖喙啄石箱上的鎖孔,忍不住笑:“世子爺,您說這雞是不是知道裏麵有吃的?”
蕭硯也笑了,彎腰把“大將軍”抱起來:“它不是找吃的,是找線索呢。”他摸了摸雞的紅冠子,指尖沾到點火藥灰,“走吧,讓我們看看裴三的老巢藏著什麼。”
燈籠光往深處探去,密道蜿蜒,壁上的銀絲海鳥紋時隱時現,像是在黑暗裏指引著方向。蕭硯知道,這密道的盡頭,肯定藏著裴三最核心的秘密,也藏著蘇家與裴黨糾纏多年的真相。而那半隻海鳥紋,或許就是開啟這一切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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