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四的午時,東宮書房的日頭正烈,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格子狀的亮斑。蕭硯蹲在樟木箱旁,手裏捏著本藍布封皮的日誌——蘇皇後的那本水道手記,紙頁邊緣被他翻得發毛,尤其是“鳥眼藏機關”那頁,墨跡都快磨淡了。
“世子爺,這手記得用油紙包起來,南洋潮大,怕受潮。”謝雲端著個竹籃走進來,裏麵碼著疊乾淨的油紙,“奴才把您常穿的那件青布衫也放進去了,料子耐磨,適合跑碼頭。”
蕭硯“嗯”了聲,把日誌往箱底塞,指尖卻頓住——箱角放著個布包,裏麵是從石室帶出來的三塊磁石,“海”“鳥”“島”三個字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謝雲的目光掃過磁石,突然低聲道:“這磁石上的海鳥紋,奴才小時候見過。”
蕭硯抬眼:“你見過?”
謝雲蹲下身,從籃裡抽出張麻紙,拿起案上的炭筆,幾筆就畫了隻海鳥。鳥頭微揚,翅膀張開的弧度,甚至尾羽上的細小刻痕,都和石室東牆的“希望之鳥”石刻分毫不差。“蘇老夫人教奴才認的。”他的指尖在鳥翼上輕輕抹了抹,炭灰在紙上暈開個淺圈,“奴才十歲那年在江南船行打雜,蘇老夫人來查貨,見奴才識得幾個字,就教我認海鳥紋,說‘這是蘇家的記號,將來或許有用’。”
“蘇老夫人……”蕭硯的喉結動了動。他隻在母親的日誌裡見過這個名字,說她“善航海,掌江南船行半壁江山”,卻沒想到謝雲還受過她的指點。他看著紙上的海鳥,突然發現鳥眼的位置比石刻上的深——謝雲畫到這裏時,指尖明顯頓了頓,像是在猶豫什麼。
這停頓太熟悉了。母親的手記裡“鳥眼藏機關”那頁,批註的墨跡邊緣也有類似的猶豫痕跡,像是寫字人在刻意提醒,又怕說得太明。
“謝雲哥,你上次說的‘抓逃秘籍’,到底是啥呀?”蹲在旁邊捆行李的小祿子突然插嘴,麻繩在他手裏繞得亂七八糟,“是不是像話本裡寫的,能掐會算?”
謝雲把炭筆放下,笑了:“哪有那麼神。就是知道誰會跑,往哪跑。”他指了指蕭硯放在案上的南洋地圖,“比如裴三,他肯定會從月港逃。月港碼頭有他的舊部,又通海鳥島,是唯一的生路。”
蕭硯的指尖在地圖上“月港”的位置點了點。水師營送來的密報裡說,裴三的船“海晏號”確實在月港外海出現過,隻是一直沒靠岸。謝雲沒去過南洋,卻能說得這麼準,怕不是隻憑“經驗”那麼簡單。
“你怎麼這麼肯定?”
謝雲的目光落在地圖角落的“歪脖子樹”標記上,那裏和東宮偏殿刻痕圖上的位置一模一樣。“蘇老夫人當年說過,月港碼頭的歪脖子樹下有密道,是蘇家船行的應急通道。裴三偷了蘇家的船錨紋印章,肯定也知道這密道。”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奴才祖上的舊海圖上,標得清清楚楚。”
蕭硯還想問,突然感覺肩頭一沉。他回頭,隻見“大將軍”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書桌,正歪著腦袋啄謝雲畫的海鳥。這雞大概是聞著謝雲竹籃裡的桂花糕香味來的,紅冠子上還沾著點草屑,尖喙在紙上啄出個小洞,正好戳在海鳥的眼睛上。
“你這雞!”蕭硯伸手去揪它的脖子,“剛畫好的圖!”
“大將軍”委屈地“咕咕”叫著,翅膀撲棱著往謝雲懷裏鑽。謝雲順勢把它抱起來,指尖在雞的紅冠子上輕輕摸了摸:“這雞通人性呢。”他看向蕭硯,眼裏帶著點笑意,“帶去南洋吧,說不定能幫著找倭寇的糧倉——它剛才啄的鳥眼位置,就是糧倉的暗門方向。”
小祿子看得直咋舌:“謝雲哥,你連雞的心思都能懂?”
謝雲笑了笑,沒說話,隻是把“大將軍”抱得更穩了。陽光透過窗欞照在雞的羽毛上,泛著金紅的光,倒真有幾分通靈性的樣子。蕭硯看著這一人一雞,突然覺得謝雲藏的事,可能比他想的還要多——他不僅知道蘇家的密道、海鳥紋,甚至能從一隻雞的動作裡,看出糧倉的位置,這哪是“江南船工後代”能有的本事?
“行了,別鬧了。”蕭硯把案上的地圖捲起來,塞進樟木箱的夾層,“再整理整理,下午就得去碼頭了。”
謝雲應了聲,抱著“大將軍”往門外走,說是要去禦膳房拿些桂花糕當乾糧。蕭硯看著他的背影,指尖在謝雲畫的海鳥圖上輕輕拂過——尤其是鳥眼的位置,炭筆的痕跡比別處深,像是反覆描過。
他突然想起母親手記裡的話:“鳥眼藏機關,唯蘇家血脈能開。”
謝雲不是蘇家的人,卻對“鳥眼”的秘密這麼清楚,甚至畫海鳥時會在那裏停頓……難道他和蘇家的關係,比“船工後代”要深得多?
案上的南洋地圖被風吹得翻了頁,露出背麵用硃砂畫的船錨紋,和蕭硯鳳印底座的紋路一模一樣。蕭硯摸了摸懷裏的鳳印,又看了看謝雲畫的海鳥圖,突然覺得這趟南洋之行,要查的不隻是裴黨和倭寇,還有身邊這個人的“往事”。
午時的鐘聲從太和殿方向傳來,敲了十二下。東宮書房的樟木箱已經裝滿了,油紙包的手記、嵌著銀線的令牌、三塊青黑色的磁石,還有謝雲特意放進去的桂花糕,都安安穩穩地躺在裏麵。蕭硯合上箱蓋,聽見門外傳來謝雲和小祿子的笑聲——大概是“大將軍”又在搶桂花糕了。
他笑了笑,把箱鎖扣好。不管謝雲藏著什麼秘密,至少現在,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南洋的風浪再大,有個懂行的幫手,總比自己瞎闖強。
而此刻,謝雲站在廊下,懷裏抱著“大將軍”,指尖在雞的翅膀下輕輕摸了摸——那裏藏著片海鳥羽毛,羽管上的紋路,和蘇老夫人當年教他認的,分毫不差。他抬頭看向南洋的方向,眼裏的笑意淡了些,多了點沒人能懂的複雜。
該去的地方,終究還是要去。該還的債,也該清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