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的寅時,京城碼頭的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粥,濕冷的風裹著魚腥氣往人骨頭裏鑽。
蕭硯站在水師旗艦的甲板上,手裏捏著塊剛從樟木箱裏拿的桂花糕——是蘇記的,印著胖乎乎的海鳥紋,甜香混著箱裏的墨味,倒讓他想起在石室用桂花糕做標記的日子。
“世子爺,都準備好了!”小祿子從跳板上跑過來,棉袍下擺沾著泥,手裏還拎著個朱漆食盒,跑得氣喘籲籲,“剛、剛有人送這個到碼頭,說是蘇伶月戲班的人托的,說是‘賠罪的桂花糕’。”
蕭硯的指尖頓了頓。蘇伶月?她不是被“暫禁出城”了嗎?怎麼還能派人送東西到碼頭?他接過食盒,盒蓋描著纏枝蓮紋,鎖扣是黃銅的,刻著個小小的“月”字——和戲班班徽的紋路一模一樣。
“誰送來的?”
“個小雜役,放下就跑了,沒看清臉。”小祿子搓著凍紅的手,“不過他說,蘇班主知道世子爺今天出發,特意備了糕,說是‘之前的事多有得罪,這點心意還請收下’。”
蕭硯掀開盒蓋。裏麵鋪著層油紙,碼著十二塊桂花糕,每塊都印著海鳥紋,和他手裏的蘇記糕一模一樣。隻是油紙的顏色比普通的深些,摸著有點糙,像是反覆折過。他拿起塊糕,剛要咬,指尖突然觸到個硬東西——糕裡像是藏著什麼。
“這裏麵有東西。”他把糕掰開,裏麵滾出顆青黑色的小磁石,隻有指甲蓋大小,上麵刻著個模糊的“海”字,紋路和石室裡發現的“海”字磁石分毫不差!
謝雲正好從船艙出來,見此情景,快步走過來。他拿起磁石在指尖撚了撚,又聞了聞油紙:“這磁石的紋路,和石室裡的‘海’字石是一套。”他壓低聲音,“蘇伶月怕是想借我們的手,除掉裴三的人。”
蕭硯皺眉:“怎麼說?”
“您看這油紙。”謝雲用指尖颳了刮油紙的角落,那裏印著個極小的印記,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是個船錨紋,錨尖的弧度、鏈環的數量,和蘇皇後鳳印底座的紋路完全重合!“這是蘇家的私印油紙,蘇伶月用這個包糕,是在告訴我們,她和蘇家有關。”
他指了指蕭硯手裏的磁石:“磁石是月港碼頭的‘通關符’,裴三的人認這個。她送磁石,是想讓我們能混進碼頭;而糕裡藏磁石,是怕被裴黨的人搜出來。”
正說著,甲板上突然傳來“咕咕”的叫聲。眾人看去,隻見“大將軍”不知什麼時候從船艙跳了出來,正歪著腦袋盯著食盒裏的桂花糕。這雞大概是聞著香味來的,紅冠子上還沾著點草屑,沒等蕭硯反應,它“噗棱”一聲跳進食盒,叼起塊糕就跑,爪子還不忘扒拉著那顆小磁石,把它扒到蕭硯腳邊。
“你這雞!”蕭硯又氣又笑,伸手去揪它的脖子,“剛說你通人性,就敢搶東西!”
“大將軍”委屈地啄了啄他的袖口,把嘴裏的糕嚥下去,又用頭蹭了蹭他的手,像是在邀功。小祿子看得直咋舌:“我的娘!這雞成精了!還知道把磁石扒給世子爺!”
謝雲把“大將軍”抱起來,指尖在它的紅冠子上輕輕摸了摸:“它倒是聰明,知道這磁石重要。”他看向蕭硯,眼裏帶著點深意,“蘇伶月送糕,怕是不止為了遞訊息。您看這糕的數量,十二塊,正好對應月港碼頭的十二座哨塔。”
蕭硯拿起塊糕,果然在海鳥紋的翅膀下發現個極小的刻痕——是個“一”字。他又拿起另一塊,刻痕是“二”。十二塊糕,正好從“一”到“十二”。“她在標哨塔的順序?”
“不止。”謝雲的指尖在“一”字糕上點了點,“月港碼頭的哨塔,一號是麒麟佩守衛的崗。您再看這個。”他從蕭硯手裏拿過那張包糕的油紙,背麵用炭筆寫著行小字,藏在油紙的褶皺裡:“月港碼頭的麒麟佩守衛,左腰有舊傷。”
蕭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想起在石室發現的月港佈防圖,上麵寫著“守將姓吳,慣用七星刀”,而水師營的密報裡說,吳奎左腰確實有舊傷,是當年在水師營被炮彈碎片劃傷的。蘇伶月連這個都知道,顯然對裴三的人瞭如指掌!
“她想讓我們針對吳奎?”
“吳奎是裴三在月港的得力幹將,除掉他,裴三就少了條臂膀。”謝雲把油紙摺好,塞進蕭硯的袖袋,“蘇伶月要麼是想借我們的手報仇,要麼是想和我們做交易——她給訊息,我們除裴黨。”
李德全從船頭走過來,手裏拿著封密信:“世子爺,陛下剛讓人送來的,說是‘南洋的最新訊息’。”
蕭硯拆開信,裏麵隻有一句話:“蘇伶月戲班昨夜離京,往大沽口去了。”
他的指尖捏著信紙,突然明白了。蘇伶月根本沒被“暫禁出城”,她是故意放出訊息,讓裴黨的人以為她還在京城,自己卻偷偷往大沽口走,想和他們在南洋匯合!
“這女人,倒是比我想的聰明。”蕭硯把信遞給謝雲,嘴角忍不住勾了勾,“既給了訊息,又藏了行蹤,還借了我們的勢,倒是打得一手好牌。”
謝雲笑了笑:“不過她也留了底牌——這船錨紋油紙,還有磁石,都是在告訴我們,她和蘇家有關,我們不能動她。”
寅時的霧氣漸漸散了,朝陽從海平麵鑽出來,把碼頭的船隊照得泛著金紅。蕭硯站在甲板上,手裏捏著那顆小磁石,袖袋裏的油紙印著船錨紋,食盒裏的桂花糕還剩十一塊——“大將軍”又叼走了一塊,正蹲在桅杆上,歪著腦袋往下看,像是在催促他們趕緊出發。
“起錨!”蕭硯轉身對水師副將下令,聲音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目標月港!”
“是!”副將高聲應著,甲板上頓時響起起錨的絞盤聲,鐵鏈摩擦著滑輪,發出“嘩啦”的巨響。
謝雲抱著“大將軍”,站在蕭硯身邊,指尖輕輕拂過雞翅膀下的羽毛——那裏藏著片海鳥羽毛,羽管上的紋路,和蘇伶月送來的桂花糕裡的磁石紋路,分毫不差。
“世子爺,”他低聲道,“蘇伶月怕是蘇老夫人的人。這船錨紋油紙,隻有蘇家直係才能用。”
蕭硯沒說話,隻是看著遠處的海平麵。朝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袖袋裏的油紙和磁石貼著心口,像是在提醒他,南洋的風浪裡,除了裴黨和倭寇,還有更多他不知道的秘密,正等著被揭開。
而食盒裏剩下的桂花糕,在朝陽下泛著甜香,油紙的船錨紋印在糕上,像個無聲的約定,連線著京城的舊案和南洋的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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