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的寅時,東宮地牢的石縫裏滲著寒氣,把燭火都凍得發顫。蕭硯蹲在牢門外,手裏攥著個油紙包,甜香順著包角往外鑽——是蘇記的桂花糕,早上特意讓小祿子去買的,還熱乎著,每塊都印著胖乎乎的海鳥紋。
牢裏的小和尚縮在角落,灰布僧袍上還沾著暗河的泥,懷裏抱著膝蓋,眼睛卻直勾勾盯著蕭硯手裏的油紙包,喉結動得像揣了隻小耗子。
“餓了?”蕭硯把油紙包往牢門縫裏遞了遞,甜香瞬間漫了滿牢,“說實話就給你吃。方丈到底讓你們往暗河石縫裏藏了什麼?”
小和尚的嘴唇哆嗦著,往牆角縮了縮:“我、我不能說……方丈說,說了會被扔去喂狗……”他的聲音發顫,卻忍不住又瞟了眼油紙包,鼻尖翕動著,顯然被甜香勾得慌。
“你不說,現在就得餓肚子。”蕭硯把油紙包開啟個小口,露出裏麵嫩黃的糕體,“這是蘇記的,剛出爐的,你在寺裡肯定沒吃過。”他用指尖捏起塊,糕體軟得能掐出印,“你看這海鳥紋,多好看,吃進嘴裏甜得能把舌頭化了。”
小祿子蹲在旁邊,偷偷拽了拽蕭硯的袖子:“世子爺,這招能行嗎?萬一他是個硬骨頭……”
話沒說完,就見小和尚的眼淚“啪嗒”掉在了膝頭的泥上。他從三歲就被送進西山寺廟,方丈管得嚴,別說桂花糕,連糖塊都很少見。此刻甜香像根細針,紮得他心裏又癢又酸。
“我說……我說還不行嗎?”小和尚的聲音帶著哭腔,伸手往牢門外夠,“你先給我塊糕!我快餓死了!”
蕭硯笑了笑,把手裏的桂花糕從縫裏遞進去。小和尚一把搶過,塞進嘴裏狼吞虎嚥,糕屑掉了滿身,像撒了把碎金。“慢點吃,沒人跟你搶。”蕭硯又遞過塊,“方丈讓你們藏的是賬冊,對不對?”
小和尚嘴裏塞滿了糕,含混不清地點頭:“是、是賬冊……每月初三,讓我們把賬冊藏在暗河第三塊大礁石的縫裏……有船來運。”他嚥了口糕,又補充道,“船帆上畫著月亮,方丈說那是‘月先生’的船。”
“月先生?”蕭硯的眼神沉了沉,指尖在袖袋裏摸了摸——那裏放著從暗河裴黨身上搜來的“月”字鐵牌,“他長什麼樣?”
“不知道……”小和尚又搶過塊桂花糕,這次吃得慢了些,“每次都戴著鬥篷,隻露雙眼睛。方丈說他是南洋來的,給寺裡捐了很多香火錢。”他突然壓低聲音,“我上次偷看見,他左臂有塊胎記,像隻海鳥,和方丈的一模一樣!”
蕭硯的心跳猛地一緊。海鳥胎記?和蘇皇後舊帕上的紋路、裴黨標記都能對上!他剛想再問,就見小和尚突然捂著脖子直翻白眼,嘴裏的糕屑嗆得他直咳嗽,臉都憋紅了。
“噎著了!噎著了!”小祿子急得直跺腳,伸手就往牢門裏探,想拍小和尚的背,可手臂不夠長,隻能在外麵亂晃。
蕭硯趕緊從懷裏摸出個水囊,從縫裏遞進去:“快喝點水!”
小和尚抓過水囊猛灌,咳嗽聲卻更厲害了。小祿子急中生智,撿起地上的木棍,隔著牢門往小和尚後背捅了捅——“噗”的一聲,小和尚猛地咳出團東西,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藉著燭火一看,竟是半張賬冊!紙頁被糕屑粘得皺巴巴的,邊緣還沾著點海鳥羽毛,顯然是藏在袖袋裏,被剛才一咳一捅,掉出來了。
“你還藏了這東西?!”小祿子的眼睛瞪得溜圓,“剛才搜身怎麼沒發現!”
小和尚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哆嗦著:“是、是方丈讓我藏的……他說要是被抓,就把賬冊藏在身上,不能給人發現……”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怕被搜走,就塞在袖袋裏,剛才吃糕時不小心沾了屑……”
蕭硯彎腰撿起賬冊,紙頁上的字跡雖然被糕屑糊了些,卻依舊清晰:“四月初一,運火藥五十斤至月港,接應人‘月’,暗號‘海鳥歸巢’。”落款處的“月”字,和之前發現的鐵牌、戲班標記,一模一樣。
“這賬冊,是要給那個‘月先生’的?”蕭硯的指尖在“月港”二字上摩挲,“他每月初三來接應,對不對?”
小和尚點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方丈說,‘月先生’是南洋來的大人物,能保寺裡的人平安。要是賬冊丟了,我們都得死。”他突然抓住牢門的欄杆,眼神裏帶著哀求,“我都說了,你們能放我走嗎?我不想再待在寺裡了,我想回家……”
蕭硯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心裏忽然軟了。這小和尚看著不過十歲,怕是被裴黨脅迫的。他把剩下的桂花糕都從縫裏遞進去:“你先吃。隻要你說實話,我保你平安。”
小和尚抱著油紙包,眼淚混著糕屑往嘴裏塞,吃得又快又急,像是怕下一秒就會被搶走。小祿子蹲在旁邊,小聲對蕭硯說:“世子爺,這賬冊上的‘月港’,和之前分佈圖上的標記能對上。‘月先生’肯定和南洋倭寇有關!”
蕭硯沒說話,指尖在賬冊的“海鳥歸巢”暗號上輕輕敲著。他想起蘇皇後舊日誌裡的話:“海鳥南飛,月出則歸。”當時隻當是寫景,現在看來,根本是在暗示裴黨和“月先生”的聯絡暗號!
“你再想想,”蕭硯的聲音放得更柔,“‘月先生’除了戴鬥篷,還有什麼特徵?比如說話的口音,或者身上的味道?”
小和尚啃著桂花糕,歪頭想了想:“他說話有點怪,尾音拖得長,像江南那邊的調子。身上有股香味,不是檀香,像……像花香,有點甜。”他突然眼睛一亮,“對了!他每次來,都帶個木盒子,盒子上刻著月亮,和賬冊上的標記一樣!”
蕭硯的心臟猛地一縮。江南口音、花香、刻月字的木盒……這和蘇伶月的特徵幾乎能對上!他想起蘇伶月戲班的“月”字旗,想起她送的桂花糕上的海鳥紋,後背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難道蘇伶月就是“月先生”?或者至少和“月先生”有關聯?
“世子爺,您怎麼了?”小祿子見蕭硯愣著,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是不是這小和尚撒謊?”
“不是。”蕭硯搖了搖頭,把賬冊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袖袋,“他說的都是真的。”他看向牢裏的小和尚,見他已經把最後一塊桂花糕吃完,正用袖子擦嘴,嘴角還沾著糕屑,像隻滿足的小鬆鼠。
“你叫什麼名字?”蕭硯突然問。
“我叫圓空……”小和尚的聲音還有點啞,“方丈起的。”
“圓空,”蕭硯蹲下身,和他平視,“你要是想回家,就跟我說實話:方丈和‘月先生’,除了運賬冊,還運過別的東西嗎?比如兵器、火藥?”
圓空的身子抖了抖,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但看著蕭硯手裏空了的油紙包,還是點了點頭:“運過……上個月運了好多鐵管子,方丈說那是‘打鳥的槍’。還有些黃色的粉末,碰了會冒煙,方丈說不能碰,會炸。”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每次運這些,‘月先生’都會親自來,還會給方丈一個小瓷瓶,裏麵裝著紅色的葯,方丈說那是‘保命的’。”
紅色的葯?蕭硯想起西山密道暗格裡的血跡,難道是裴黨受傷後用的葯?他剛想再問,地牢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是李德全的聲音:“世子爺,陛下讓您去養心殿一趟,說有急事。”
“知道了。”蕭硯站起身,最後看了眼牢裏的圓空,“小祿子,給圓空弄點熱粥,再拿床乾淨的被子。”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看好他,別讓他跑了,也別讓別人欺負他。”
“哎!”小祿子應聲,看著蕭硯的背影,又看了看牢裏捧著空油紙包的圓空,小聲嘀咕,“這桂花糕真是個好東西,比刑具管用多了。”
蕭硯走出地牢,寅時的冷風灌進領口,帶著點桂花糕的甜香。他摸了摸袖袋裏的賬冊,紙頁上的“月”字像是在發燙——蘇伶月、月先生、海鳥胎記、南洋據點……所有的線索都繞成了一個圈,而這個圈的中心,似乎就是那個總帶著笑的戲班班主。
他想起蘇伶月送他桂花糕時的樣子,眼尾的細紋裡藏著溫柔,可現在想來,那溫柔背後,會不會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養心殿的方向傳來晨鐘,敲了五下。蕭硯握緊袖袋裏的賬冊,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他得趕緊告訴皇叔,“月先生”的線索,還有那半張沾著糕屑的賬冊,或許能解開所有的謎。
而地牢裏,圓空正抱著小祿子送來的熱粥,小口小口地喝著。粥裡飄著兩顆紅棗,甜得他眼睛都眯了起來。他摸了摸袖袋,那裏還藏著根海鳥羽毛——是上次“月先生”掉在寺裡的,他覺得好看,就偷偷撿了起來。羽毛的紋路在燭火下閃著光,和賬冊上的標記,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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