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的酉時,西山寺廟後山的槐樹林被夕陽染成琥珀色。蕭硯蹲在火堆旁,手裏的野兔腿油光鋥亮,肉汁順著指縫往下滴,在枯葉堆裡砸出深色斑點。
皇帝坐在他對麵,玄色常服下擺沾著草屑,正用匕首將兔脊骨上的肉剔得乾乾淨淨——這姿勢不像是野炊,倒像在批閱奏章。
“皇叔,您這吃法太斯文了。”蕭硯咬著兔腿含糊不清地說,油星子濺在他鼻尖上,“得像我這樣,連皮帶肉一起啃才過癮。”
皇帝瞥了他一眼,匕首尖挑起一塊肉,動作優雅得像在夾禦膳房的水晶蝦仁:“當年你爹在邊關烤野兔,連鹽都不放,照樣吃得狼吞虎嚥。”他突然伸手,用帕子擦去蕭硯臉上的油,“但他不會讓油滴到衣服上。”
蕭硯的臉“唰”地紅了——他才發現,皇帝的袖口竟連個油點都沒有,反觀自己的青緞袍,活像被油潑過的抹布。“那是因為皇叔您講究!”他梗著脖子反駁,“要是在邊關,您肯定比我還狼狽!”
皇帝沒說話,目光掃過地上的野兔殘骸。鐵叉上還掛著半塊兔肉,油脂順著叉尖往下滴,在火堆裡炸出小火花。小祿子和李德全蹲在旁邊,正用樹枝撥弄炭火,火星子濺在他們的靴尖上,燙出幾個小洞。
“其實……”皇帝突然開口,聲音低沉,“朕挖地道,是想查裴黨餘孽是不是藏在宮外。”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匕首柄,“西山寺廟的老水道通東宮,裴黨可能用它運兵器。”
蕭硯愣住了,嘴裏的兔腿“啪嗒”掉在地上。他以為皇叔挖地道是為了鍛煉身體,沒想到竟是為了查案。“我挖地道是為了……”他撓了撓頭,耳朵紅得像熟透的櫻桃,“逃奏摺。”
皇帝挑眉,匕首尖在兔肉上劃出一道細痕:“逃奏摺?”
“對啊!”蕭硯來了精神,“每天堆成山的摺子,什麼‘戶部缺銀’‘工部漏水’,看得我頭都大了!”他突然壓低聲音,“皇叔,您不知道,前天我挖地道時挖到個暗格,裏麵全是前朝的賬冊,比摺子有意思多了!”
皇帝的眼神瞬間冷下來:“暗格?裏麵有什麼?”
蕭硯剛要開口,就聽“嗷嗚”一聲。兩人轉頭,隻見小祿子正被三隻大黃狗追著繞著火堆跑。他手裏攥著半塊野兔內臟,腸子拖在地上,像條血色的尾巴。
“世子爺救命啊!”小祿子邊跑邊喊,草鞋掉了一隻,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趾,“這些狗比禦史還凶!”
蕭硯笑得直拍腿,兔肉渣從嘴裏噴出來:“誰讓你偷餵它們內臟!”他轉頭對皇帝說,“皇叔您看,小祿子這身手,比在東宮當差時靈活多了。”
皇帝也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細紋在夕陽下格外明顯:“這狗倒聰明,知道追有油水的。”他突然提高聲音,“李德全,去把狗趕走,別讓它們驚了寺廟的香客。”
李德全慌忙起身,袖子掃到火堆,火星子濺在他的官服上。他手忙腳亂地撲火,卻被狗叫聲嚇得一激靈,差點栽進火堆裡。蕭硯笑得抱著肚子打滾,野兔腿上的油全蹭在了衣服上。
狗叫聲漸漸遠去,小祿子氣喘籲籲地跑回來,手裏的野兔內臟早沒了蹤影。他癱坐在地上,褲腿被狗撕了個大口子,露出青紫色的小腿:“世子爺,這狗比裴黨還難纏……”
話沒說完,就見寺廟方丈拎著個漆盤從樹林裏走出來。漆盤上放著四個粗陶碗,碗裏的茶水冒著熱氣,幾片曬乾的海鳥羽毛漂在水麵上,在夕陽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阿彌陀佛。”方丈合十,目光掃過地上的野兔殘骸和鐵叉,“施主們辛苦了,老衲送些茶水解膩。”
蕭硯的笑容僵在臉上——他認得這方丈,左臂有塊海鳥狀的胎記,和娘親日誌裡畫的裴黨標記一模一樣。他下意識地摸向懷裏的匕首,卻被皇帝用眼神製止。
“有勞大師。”皇帝接過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這茶……味道很特別。”
方丈笑了笑,目光落在蕭硯身上:“這是老衲用後山的海鳥羽毛曬製的,清熱解毒,最適合野炊後飲用。”他轉身要走,又回頭看了眼火堆,“隻是這火……”
“我們馬上滅!”蕭硯忙不迭點頭,乾草灰蹭在他的鼻尖上,像塊煤灰,“保證不燒著林子。”
方丈的身影消失在樹林裏,蕭硯這才鬆了口氣。他端起茶碗,剛要喝,卻被皇帝攔住:“等等。”
皇帝從袖袋裏掏出個銀簪,插進茶水裏。簪尖瞬間泛起黑色,在夕陽下格外刺眼。蕭硯的手一抖,茶碗差點摔在地上:“這茶……有毒?”
“不是毒。”皇帝盯著簪子,聲音冰冷,“是海鳥羽毛裡的南洋蠱粉。”他轉頭看向方丈消失的方向,“裴黨果然在這裏。”
蕭硯的後背冒出冷汗。他想起娘親日誌裡提到的“海晏號”,那些載著兵器的船,桅杆上都飄著海鳥旗。他低頭看向茶碗,曬乾的羽毛在水麵上輕輕晃動,像在指引著什麼。
“皇叔,這羽毛……”他剛開口,就被皇帝打斷。
“先滅了火。”皇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裴黨既然盯上了老水道,我們就得加快進度。”他指著後山的石頭堆,“老水道從這兒通東宮,裴黨可能用它運東西。你繼續挖東宮那頭,朕從西山這頭接應。”
蕭硯點頭,心裏卻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他看著皇帝的背影,突然發現皇叔的肩背比平時更挺,像是背負著什麼沉重的東西。他想起剛才方丈說的“海鳥羽毛”,又想起娘親日誌裡的“希望之鳥”,心裏隱隱有了猜測。
小祿子和李德全忙著滅火,火星子濺在他們的臉上,像散落的星辰。蕭硯蹲在火堆旁,看著漸漸熄滅的火焰,突然開口:“皇叔,其實我挖地道時,還發現了……”
“什麼?”皇帝轉身,目光如炬。
蕭硯剛要說話,就聽寺廟方向傳來悠揚的鐘聲。鐘聲穿透樹林,驚起幾隻宿鳥,翅膀撲稜稜的聲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他閉上嘴,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有些秘密,還是留到地道貫通那天再說吧。
夜幕降臨,西山寺廟的飛簷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蕭硯站在後山的石頭堆旁,看著皇帝和李德全消失在樹林裏。他摸了摸懷裏的匕首,又看了眼茶碗裏的海鳥羽毛,突然覺得這後山的夜色,比東宮的地牢還要深。
“世子爺,咱們也該回去了。”小祿子搓著凍僵的手,“再晚宮門要落鎖了。”
蕭硯點頭,轉身要走,卻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倒。他低頭,藉著月光,看見石頭上刻著個模糊的“裴”字——和地道裡的刻痕一模一樣。他的心跳加速,突然明白,這後山的每一塊石頭,都可能藏著裴黨的秘密。
“小祿子,把這塊石頭記下來。”蕭硯壓低聲音,“明天多帶些人來,把這附近的石頭都撬了。”
小祿子點頭,用袖子擦去石頭上的青苔。月光下,“裴”字漸漸清晰,像一道傷疤,刻在西山的麵板上。蕭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突然覺得手裏的野兔腿不香了——因為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遠處的寺廟裏,方丈站在藏經閣頂樓,望著後山方向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解開僧袍,露出左臂的海鳥胎記,胎記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他從袖袋裏掏出個青銅哨子,放在嘴邊輕輕一吹,地道深處傳來低沉的回應,像是某種野獸的低吼。
蕭硯不知道,就在他轉身的瞬間,老方丈的茶碗裏,那片曬乾的海鳥羽毛突然飄了起來,順著夜風,朝著寺廟後的暗河飛去。而在暗河深處,有雙眼睛正盯著水麵,等待著下一個月圓之夜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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