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十五的寅時,京城碼頭浸在奶白色的晨霧裏。江風卷著水汽撲在臉上,帶著點早春的涼,卻吹不散碼頭上的熱乎氣——水師的“破浪號”泊在岸邊,船帆收著,像隻斂了翅膀的白鳥,甲板上的水兵正忙著檢查纜繩,銅鈴在霧中叮噹作響。
“世子爺,真不帶奴纔去?”小祿子抱著“大將軍”,胳膊都快酸了。鬥雞脖子上的純金冠子被霧水打濕,卻依舊昂首挺胸,紅冠子蹭著小祿子的下巴,像是在替他求情。
蕭硯正彎腰繫靴帶,聞言抬頭笑了:“你去了誰給‘大將軍’喂桂花糕?等我回來,要是見它瘦了,唯你是問。”他說著摸了摸鬥雞的背,羽毛油亮得像緞子,“再說,東宮的奏摺還得你盯著,別讓李德全又給我堆成山。”
小祿子噘著嘴,把“大將軍”往蕭硯懷裏塞:“那把雞帶上!它能打鳴叫你起早,還能啄倭寇的鬍子!”
“胡鬧。”謝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剛從船艙檢查回來,玄色衣袍沾了點霧水,手裏攥著個羅盤,指標在霧中微微顫動,“海上風大,雞經不起折騰。”
“怎麼經不起?”蕭硯把“大將軍”抱穩了,鬥雞立刻往他懷裏鑽,紅冠子蹭得他脖子癢,“它是‘鎮殿將軍’,得跟著本世子去海外揚威。”
謝雲無奈地搖頭,卻沒再攔——他知道蕭硯的性子,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何況這雞跟著他們查案,也算立了不少功,帶上船或許真能添點活氣。
正說著,霧中傳來絲竹聲,細細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蕭硯抬頭望去,隻見蘇伶月帶著戲班的人,踩著青石板路走了過來。她穿了件月白長衫,鬢邊別著朵珠花,手裏捧著個描金錦盒,霧水打濕了她的裙角,卻走得穩當。
“蘇班主。”蕭硯迎上去,“這麼早,您怎麼來了?”
“來送送世子。”蘇伶月把錦盒遞給他,指尖在盒麵上輕輕敲了敲,“這是蘇記新做的桂花糕,用蜜蠟封了,防潮。路上吃,比船上的乾糧順口。”
蕭硯開啟錦盒,一股甜香混著蜜蠟的味道撲麵而來。裏麵的桂花糕碼得整齊,每塊都印著個小小的海鳥紋,翅膀展開,和鳳印上的紋路一模一樣。“您費心了。”
“是二孃和我一起做的。”蘇伶月笑了笑,眼尾的細紋在霧中顯得柔和,“她說‘讓海鳥陪著世子,就像咱在身邊一樣’。”
蕭硯的心臟“咚”地跳了一下。他想起江南河堤上,蘇二孃往他嘴裏塞糙米飯的樣子,想起她發間別著的桂花——原來她們早就為他準備好了。
“多謝。”蕭硯把錦盒揣進懷裏,觸手溫溫的,像揣著團火。
“世子要走,總得聽段戲纔像樣。”蘇伶月後退兩步,對戲班的人點了點頭。胡琴聲起,絃音在霧中盪開,帶著點江南的軟,卻又透著股剛勁。
蘇伶月開口唱了,聲音清亮得像穿透了霧層:“‘潮落潮生,海晏河清。帆影搖,歸航早……’”
是《江南魂》的新段,詞是她自己填的。蕭硯站在碼頭,聽著“歸航早”三個字,忽然想起娘航海圖上的批註,想起皇叔說“東宮的鬥雞還等著吃你帶的桂花糕”,眼眶有點發熱。
“‘……世子歸航,帶得春潮到……’”
最後一句唱完,胡琴聲漸歇。“大將軍”忽然從蕭硯懷裏撲棱著翅膀,跳上船頭,對著霧中的江麵“咕咕”叫了兩聲,紅冠子在晨光裡閃著光,像是在應和。
“你看,它也懂。”蘇伶月笑著點頭,“這雞通人性,帶著吧。”
謝雲看了眼船頭的鬥雞,又看了眼蕭硯發紅的眼眶,低聲道:“該走了。”
蕭硯深吸口氣,把“大將軍”抱回懷裏,沖小祿子和蘇伶月揮了揮手:“我走了!等我回來,給你們帶海外的椰子!”
“世子爺保重!”小祿子的聲音帶著哭腔,懷裏還攥著給“大將軍”編到一半的草冠。
謝雲轉身解開纜繩,水兵們齊聲喊著號子,船帆緩緩升起,在晨霧中展開,像朵盛開的白蓮花。“破浪號”慢慢駛離碼頭,蕭硯站在船頭,看著岸上的人影越來越小,直到縮成霧中的黑點。
他摸了摸懷裏的錦盒,桂花糕的甜香透過木盒滲出來,混著海風的鹹澀,竟不覺得違和。又摸了摸袖袋——裏麵放著孃的航海圖,和謝雲塞給他的麒麟佩,玉佩上的海鳥紋貼著心口,溫溫的。
“在想什麼?”謝雲走到他身邊,手裏拿著個羅盤,指標正指著東南方向。
“在想,”蕭硯望著霧中的江麵,嘴角揚了揚,“等查到海外據點,咱就在那邊的沙灘上烤羊腿,用蘇二孃給的桂花蜜。”
“好。”謝雲的聲音裏帶著笑,“不過得讓‘大將軍’看著火,別讓它又啄掉你的帽翅。”
蕭硯低頭看了看懷裏的鬥雞,它正歪著腦袋,用尖喙輕輕啄他的手指,像是在撒嬌。陽光漸漸穿透晨霧,灑在船帆上,泛著金輝。遠處的江麵上,幾隻海鷗跟著船飛,翅膀尖沾著晨光,像極了錦盒裏桂花糕上的海鳥紋。
他知道,這趟海外路不會輕鬆。倭寇的據點、未知的航線、娘航海圖上那個小小的“月”字……還有太多的謎等著解開。但此刻站在船頭,懷裏有桂花糕的甜,身邊有謝雲,還有隻通人性的鬥雞,他忽然覺得,再大的風浪也不怕。
“走吧。”蕭硯把“大將軍”放在甲板上,鬥雞昂首挺胸地踱著步,像在巡視自己的領地,“去看看娘沒看過的海。”
謝雲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船尾的舵手。“破浪號”劈開晨霧,朝著東南方向駛去,船帆上的海鳥紋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在指引著方向。
船艙裡,蕭硯開啟那個描金錦盒,拿起塊印著海鳥紋的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漫開,混著海風的味道,竟比蘇記的任何一次都好吃。他低頭看著糕上的海鳥,忽然想起蘇伶月鬢邊的珠花——那珠花的樣式,和航海圖上“月”字旁邊的標記,竟有幾分相似。
或許,蘇班主知道的,比他想的要多。
但現在,他不想深究。船在前行,海在延伸,孃的航海圖在懷裏,謝雲在身邊,足夠了。
陽光徹底驅散了晨霧,江麵波光粼粼。蕭硯站在船頭,望著無垠的遠方,忽然覺得,那個曾經隻會在東宮鬥雞、摺奏摺的“浪蕩子”,真的長大了。
而這趟帶著桂花糕和鬥雞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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