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的卯時,禦書房的銅鶴燈還亮著。蕭硯站在龍書案前,靴尖蹭著金磚地,把懷裏的航海圖草稿攥得發皺——那是他昨晚照著謝雲給的海晏號殘骸圖,和娘信裡的描述畫的,海外據點的位置被他用硃筆圈了個紅圈,像顆跳動的火星。
“皇叔。”蕭硯的聲音有點啞,比當年被裴禦史彈劾時還緊張,“我想去海外。”
龍椅上的皇帝沒抬頭,指尖還在批奏摺,硃筆在“江南河堤修訖”的字樣上頓了頓。殿內隻有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和殿外早鶯的啼叫,纏在一塊兒,把空氣都攪得發黏。
蕭硯的手心冒了汗。他知道這請求唐突——海外倭寇猖獗,航線艱險,皇叔未必肯放他去。可一想到娘信裡的“海鳥南飛的盡頭”,想到河工祠石碑上的海鳥紋,想到謝雲在海邊說“我陪你去”時的眼神,他就覺得這趟路非走不可。
“你娘當年也說過這話。”皇帝忽然開口,把硃筆擱在筆山上,從抽屜裡摸出個紫檀木盒,盒角刻著隻小小的海鳥。他把盒子往案上一推,“哢噠”一聲,鎖扣彈開。
蕭硯湊過去看——裏麵鋪著明黃錦緞,錦緞上躺著卷泛黃的航海圖,羊皮做的,邊緣被摩挲得發毛。圖的左上角題著行小字:“景和三年,與明淵同繪。”是孃的字跡,“明淵”是他爹的字。
“這是你孃的航海圖。”皇帝的指尖拂過圖上的海鳥紋,“她當年本想帶你爹去海外,說要看看‘海鳥能飛到的地方’,可惜……”
可惜爹戰死在邊關,娘後來又出事,這圖就被鎖在了抽屜裡,鎖了整整十年。
蕭硯的指尖觸到羊皮圖,冰涼的質感裡透著點溫乎氣,像孃的手。他小心翼翼地展開圖,海水的鹹腥氣混著淡淡的墨香撲過來——圖上的航線畫得細,暗礁、洋流都標得清楚,比他昨晚畫的草稿精密十倍。最讓他心口發顫的是圖尾的批註,用銀鉤小楷寫著:
“明硯要是想去,就讓謝雲陪他——那孩子靠譜,像他爹。”
“娘……”蕭硯的眼眶一下紅了,眼淚砸在“謝雲”兩個字上,暈開一小片墨痕。原來娘早就料到有這一天,早就替他安排好了。
皇帝看著他發紅的眼眶,忽然笑了,像當年蕭硯第一次學會摺紙飛機時那樣,帶著點無奈又疼惜的軟:“你娘總說,你骨子裏有股海性,拴不住。”他把圖往蕭硯懷裏一塞,“去吧。”
蕭硯猛地抬頭,眼裏的淚還沒幹:“皇叔?”
“朕給你調船。”皇帝從筆筒裡抽出支金筆,在蕭硯的草稿上畫了個圈,正好圈住海外據點的紅圈,“水師營的‘破浪號’剛下水,快得能追上海鷗。謝雲熟悉水師,讓他當副統領,你……”
“我當賬房先生!”蕭硯趕緊接話,生怕皇叔反悔,“我管糧草,管地圖,保證不添亂!”
“你呀。”皇帝戳了戳他的額頭,指腹擦過他眼角的淚,“還是這副模樣。”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記住,不管查到什麼,不管遇到什麼險,都得回來。”
蕭硯用力點頭。
“東宮的鬥雞還等著吃你帶的桂花糕呢。”皇帝的指尖掃過案上的青瓷碟,碟裡還放著兩塊蘇記桂花糕——是今早李德全從東宮帶來的,說是“大將軍”叼到殿門口的,非要“給陛下嘗嘗”。
蕭硯抱著航海圖,忽然笑了,眼淚卻掉得更凶:“皇叔,我不做‘浪蕩子’了。”
“你從來不是。”皇帝的聲音裏帶著點澀,像浸了晨露的桂花,“你娘知道,你爹也知道。當年你爹在邊關,把‘護國安邦’四個字刻在箭桿上,你現在要去海外,跟他當年沒兩樣。”
殿外傳來“篤篤”的敲門聲,李德全端著個食盒走進來,蒸汽從盒縫裏冒出來,裹著濃鬱的肉香。“陛下,世子爺,”李德全把食盒往案上一放,揭開蓋——裏麵躺著隻油光鋥亮的烤羊腿,皮脆得能看見裏麵的嫩肉,“這是禦膳房剛烤的‘餞行腿’,陛下說,吃了有力氣坐船。”
“還真是餞行腿?”蕭硯的鼻子更酸了,卻忍不住笑,“皇叔您早準備好了?”
“不然你以為朕批奏摺是給誰批的?”皇帝拿起銀刀,割下塊帶骨的肉往他碗裏塞,“快吃,涼了就膩了。當年你娘要去江南,朕也給她烤了隻,她啃得比你還急,油汁滴在航海圖上,說‘這是給大海的定金’。”
蕭硯咬了一大口羊腿,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肉香混著眼淚的鹹味,竟比禦膳房的任何一次都好吃。他低頭扒拉著碗裏的肉,忽然瞥見航海圖的角落——那裏有個極小的“月”字,刻在海外據點的標記旁,筆畫和蘇伶月戲班的班徽一模一樣。
蘇伶月?
蕭硯的指尖頓了頓。他想起蘇二孃說過,蘇伶月的戲班早年在南洋演過戲,還想起夜市遇刺那晚,蘇伶月派來的人送了“大將軍”的鈴鐺……難道她的戲班,和海外據點有關?
“怎麼了?”皇帝見他發愣,挑眉問。
“沒什麼。”蕭硯把圖往懷裏塞了塞,遮住那個“月”字,“就是覺得……娘畫的圖真好看。”
他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這“月”字像根線,一頭牽著蘇伶月的戲班,一頭連著海外的倭寇,得慢慢查。
“吃完了就滾吧。”皇帝把剩下的羊腿往他懷裏一推,“去跟謝雲說,三日後卯時,破浪號在天津衛碼頭等你們。”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帶上‘大將軍’——那雞認路,說不定比羅盤還準。”
蕭硯抱著羊腿和航海圖,差點把腦袋磕在案角:“謝皇叔!”
“去吧。”皇帝揮揮手,重新拿起硃筆,卻沒再批奏摺,隻是望著窗外的晨光——那裏有隻海鷗掠過宮牆,翅膀上沾著金粉,像極了航海圖上的標記。
蕭硯走到殿門口,忽然回頭:“皇叔,等我回來,給您帶海外的椰子!聽說比蘇記的桂花糕還甜!”
皇帝沒回頭,隻是擺了擺手,袖口的龍紋在晨光裡閃了閃。
李德全送蕭硯到殿外,低聲道:“世子爺,陛下昨晚批了半宿的水師條陳,就為了給您調船。”
蕭硯的心臟“咚”地跳了一下,抱著航海圖的手緊了緊。他知道,皇叔嘴上不說,心裏比誰都擔心。可他不能不去——為了孃的遺願,為了謝雲父親未竟的事,為了那些被倭寇害過的河工和百姓,這趟海外路,他必須走。
晨光灑在航海圖上,把“月”字照得透亮。蕭硯摸了摸懷裏的圖,又摸了摸袖袋裏的鳳印,忽然覺得渾身都有了勁。
三日後,天津衛碼頭。
他要帶著孃的航海圖,帶著謝雲,帶著“大將軍”,還有那隻海鳥風箏,去闖一闖那片娘沒看過的海。
至於那個“月”字的秘密……蕭硯笑了笑,指尖在圖上的“月”字上輕輕敲了敲。總有一天,他會把這根線扯出來,看看蘇伶月的戲班裏,到底藏著什麼故事。
禦書房的銅鶴燈漸漸暗了。皇帝望著案上那兩塊沒動的桂花糕,忽然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香漫開,和當年蘇皇後留在航海圖上的油汁味,竟有些像。
“李德全,”皇帝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給破浪號的水師統領傳旨——拚死也要護著世子。”
“奴才遵旨。”
殿外的早鶯還在啼,陽光透過窗欞,把龍書案上的航海圖草稿照得透亮。圖上的紅圈,像顆正在升起的太陽,要把海外的黑暗,都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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