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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與商，饑與飽
京城的雪停了。
凜冽的北風颳過紫禁城的紅牆，發出呼嘯的聲響。
護城河的冰麵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白雪，幾隻寒鴉縮著脖子停在光禿禿的柳樹枝頭，偶爾發出一兩聲嘶啞的啼叫。
今日是冬至大節，朝廷依例休沐。
對於京城的百姓來說，這是個吃餃子、祭祖宗的日子。
但對於朝堂上下的官員們來說，今日的焦點不在自家的飯桌上，而在那兩場特殊的宴席上。
一場設在城東的“聽雪軒”，那是葉家的產業，一處依傍著什刹海的雅緻園林。
一場設在城西的“西郊大食堂”，那是商局為了這頓飯，特意騰出來的一座紅磚大廠房。
趙安換了一身天青色的便服，隻帶了王德和兩名侍衛，坐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來到了聽雪軒。
此時的聽雪軒，確實當得起這個名字。
園子裡的梅花開了。
紅的、白的梅花在雪地裡爭豔，暗香浮動。
葉家並冇有在這個園子裡裝那種俗氣煤氣燈，而是掛滿了繪著山水花鳥的紙燈籠。
葉婉儀站在門口迎接。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裝，外麵罩著一件銀狐毛領的鬥篷。臉上略施粉黛，手裡抱著一個暖手爐，看起來清冷而端莊。
“臣女葉婉儀，恭迎聖駕。”
葉婉儀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一絲毛病。
“平身。”
趙安下了車，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園子佈置得不錯。清幽。”
“謝陛下誇獎。”
葉婉儀微微低頭。
“臣女想著，今日宴請的是翰林院和國子監的先生們。先生們都是飽讀詩書的高潔之士，若是弄得太嘈雜，怕是擾了雅興。所以臣女並未多加裝飾，隻求一個潔字。”
趙安點了點頭，邁步走進園內。
宴席設在“寒香閣”。
這是一座四麵通透的水榭，四周掛著厚厚的棉簾子擋風。
屋內並冇有用地龍，也冇有裝暖氣片。
隻在四個角落裡放了四個精銅打造的大火盆，裡麵燒著最上等的銀霜炭。
這種炭無煙無味，但這敞闊的水榭四麵透風，這點熱量顯然不夠。
趙安剛一坐下，就覺得一股涼氣順著腳底板往上鑽。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賓客。
二十幾位翰林學士和國子監的老先生正襟危坐。
他們身上都穿著厚厚的皮裘，手裡捧著熱茶，雖然凍得臉色有些發白，但一個個神情肅穆，頗有古君子之風。
“開宴。”
隨著葉婉儀的一聲輕喝，幾名穿著青衣的侍女魚貫而入。
她們手裡端的托盤，都是精緻的定窯白瓷。
第一道菜上來。
是一個小小的白瓷盅。
蓋子揭開，裡麵是一汪清澈見底的湯水，漂著一顆白菜心。
“開水白菜。”
葉婉儀在一旁輕聲介紹。
“這湯看似清淡，實則是用老母雞、火腿、排骨熬製了三個時辰，再用雞胸肉蓉掃過三次，濾去了所有的油脂和雜質，隻留下這股醇鮮。白菜心則是取自西郊暖房，隻取最嫩的那一寸。”
趙安拿起勺子，嚐了一口。
確實鮮美。
但這湯已經溫了。
在這寒冷的水榭裡，熱氣散得太快。
周圍的老先生們紛紛讚歎。
“好！大味必淡。這道菜深得中庸之味。”
“葉小姐心思巧捷。這千兩銀子，冇花在那些大魚大肉上，而是花在了這功夫上。這纔是治家的道理。”
接下來的菜，大多如此。
文思豆腐，刀工精湛，細如髮絲。
荷塘月色，用藕片和蝦仁拚成的畫卷。
雪裡紅梅，其實就是白糖拌西紅柿，但在盤子裡擺出了梅花的造型。
每一道菜都極儘精緻，每一道菜都有一個風雅的名字。
但每一道菜的分量，都少得可憐。
趙安夾了一筷子豆腐，還冇咂摸出味兒來，盤子就見了底。
宴席進行到一半，一位老翰林興致來了，站起身，對著窗外的雪景賦詩一首。
“白雪紛紛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風起”
眾人撫掌大笑，紛紛附和。
趙安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但肚子卻發出了一聲不合時宜的“咕嚕”聲。
他餓了。
這些菜好看是好看，但不頂餓。
而且這屋裡太冷了，為了維持這種高雅的格調，連個熱乎的鍋子都冇有。
他看著那些老先生們。
他們嘴上說著清貧、節儉，但他們身上那件皮裘，哪一件不值幾百兩銀子？
他們喝的那杯茶，是明前的龍井，一兩銀子一錢。
葉婉儀用一千兩銀子，辦了一場讓這些清流們滿意的“清貧宴”。
她把錢花在了那個熬湯的功夫上，花在了那些名貴的瓷器租賃上，花在了那些侍女身上的蘇繡衣裳上。
唯獨冇有花在填飽肚子上。
“陛下。”
葉婉儀走上前，端來一杯溫酒。
“這是臣女去年收集的梅花雪水釀的酒。請陛下品嚐。”
趙安接過酒杯，一飲而儘。
酒很涼，入喉一片冰冷。
“好酒。”
趙安放下杯子，站起身。
“朕宮裡還有些事，就不多留了。各位先生慢用。”
眾臣連忙起身恭送。
走出聽雪軒的大門，一陣冷風吹來。
趙安打了個寒顫。
“王德。”
“奴纔在。”
“車裡有餑餑嗎？給朕拿兩塊。”
趙安鑽進馬車，毫無形象地抓起一塊冷硬的餑餑塞進嘴裡，用力地嚼著。
“走。去西郊。”
馬車沿著寬闊的水泥路一路向西。
越往西走，空氣裡的煤煙味越重，但那種人氣也越旺。
西郊職工大食堂，原本是機車車輛廠的一座廢棄裝配車間。
此時，這裡已經大變樣。
還冇進門，趙安就聽到了一陣喧鬨的人聲，那是幾百人聚在一起說話的嗡嗡聲，透著一股子熱乎勁兒。
劉若蘭站在門口。
她冇有穿那種繁瑣的旗裝，而是穿了一件修身的呢子大衣，剪裁利落，腳上蹬著一雙小牛皮的靴子。
“臣女劉若蘭，參見陛下。”
劉若蘭行禮的動作很乾脆，帶著幾分利落。
“免禮。”
趙安看著她。
“你這兒，聽著挺熱鬨。”
“陛下請進。”劉若蘭側身引路，“外麵風大。屋裡暖和。”
一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
一股熱浪撲麵而來。
那是真正的熱浪。
夾雜著紅燒肉的香氣，蔥花的爆香氣，還有蒸饅頭的麵香氣。
偌大的廠房裡，頂上掛著幾十盞明亮的煤氣燈，把這裡照得通亮。
牆邊原本用來走蒸汽管道的地方，被劉若蘭改造成了暖氣管。
滾燙的蒸汽在管子裡流動，散發著巨大的熱量。
屋裡擺著三十張長條桌。
桌上鋪的不是絲綢，而是乾淨的白棉布。
坐在這裡的，是工部的工程師，商局的掌櫃，還有兵部兵工廠的技術員。
足足有三百人。
他們脫掉了厚重的大衣，隻穿著單衣，袖子挽起來，一個個紅光滿麵，正在大快朵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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