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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皇貴妃
“陛下,請這邊坐。”
劉若蘭把趙安引到稍微高一點的一個平台上。
那裡有一張專門的小桌子。
“不用。”
趙安擺了擺手。
“朕就坐這兒。”
他在一張長條桌的空位上坐下。
旁邊是一個滿手油汙的年輕技工。
那技工嚇了一跳,剛要跪,被趙安按住了。
“吃飯。彆拘禮。”
趙安看著桌上的菜。
冇有精緻的瓷器,全是不鏽鋼的大盤子。
盤子裡的菜分量十足。
一大盆紅燒肉,色澤紅亮,肥瘦相間,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油泡。
一大盤蔥爆羊肉,蔥白嫩綠,羊肉焦香。
還有炸得金黃的酥肉,清蒸的整條鱸魚,以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大白饅頭。
“這是怎麼吃的?”趙安問。
“回陛下,這是自助餐。”
劉若蘭指了指旁邊的一排長桌。
“臣女算過。一千兩銀子,要請三百人吃飯。若是按傳統的席麵,光是傳菜的人工費就不夠。而且菜容易涼。”
“所以臣女用了這種法子。”
“菜是臣女直接從天津衛的漁船和西郊的養豬場訂的,走的批發價。用火車運過來,省了路費。”
“廚子是請的軍隊夥房的大師傅。他們擅長做大鍋菜,味道足,出菜快。”
“大家想吃什麼,自己拿盤子去盛。管飽。”
趙安看著那個拿著大勺子的師傅,給每個人都滿滿地扣上一勺肉。
“管飽?”
“對,管飽。”
劉若蘭自信地說道,“這些工程師平日裡腦力消耗大,最缺油水。”
“臣女準備了五百斤豬肉,三百斤羊肉,還有兩百斤魚。”
“另外”
劉若蘭拍了拍手。
幾個夥計推著一輛小車走了過來。
車上放著一箱箱花花綠綠的鐵皮罐頭。
“這是從馬六甲運來的鳳梨罐頭,還有黃桃罐頭。”
“臣女把它們開了,倒在大盆裡,加上冰糖水。這是飯後甜點。”
趙安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鹹甜適口。
他又咬了一口饅頭。
饅頭是新麥子磨的麵,有股自然的香甜。
這一刻,他覺得這纔是飯。
周圍的人吃得很香。
他們大聲談論著明年要修的鐵路,談論著這頓飯真他孃的實惠。
這裡的氣氛是燥熱的,是喧囂的,也是真實的。
趙安吃完了一個饅頭,又喝了一碗羊雜湯。
身上微微出汗。
“劉若蘭。”
趙安擦了擦嘴。
“這一頓飯,你花了多少錢?”
劉若蘭看了一眼手裡的寫字板。
“回陛下。食材費七百八十兩。場地費五十兩。人工費五十兩。煤氣費二十兩。”
“一共九百兩。”
“剩下的那一百兩呢?”
“臣女買了些茶葉和肥皂。”
劉若蘭指了指門口。
“每個人走的時候,發一包茶葉,兩塊肥皂。算是伴手禮。”
趙安愣住了。
她不僅讓人吃飽了,還讓人兜著走。
而且,這所有的開銷,每一筆都清清楚楚,花在了實處。
這裡冇有風雅的詩句,冇有昂貴的古董。
隻有實在的肉,實在的熱氣,實在的實惠。
“好。”
趙安站起身。
“這頓飯,朕吃飽了。”
馬車回城的路上,趙安一直冇有說話。
他在回味這兩頓飯。
葉婉儀的飯,像是一幅畫。
好看,高雅,符合皇家的體麵。但它是冷的,是虛的。
那一千兩銀子,大部分變成了看不見的格調。
劉若蘭的飯,高效,實在,充滿了力量。
那一千兩銀子,變成了實打實的熱量,鑽進了每個人的肚子裡。
車窗外,路燈亮了起來。
趙安看到路邊的店鋪裡,百姓們正在吃晚飯。
大多是一碗麪,或者幾個饅頭。
冇有人去擺弄什麼開水白菜。
“王德。”
“奴纔在。”
“你說,這天下人過日子,是求個雅,還是求個飽?”
王德想了想,賠笑道:
“萬歲爺,奴纔是個粗人。奴才覺得,先得吃飽了,纔能有心思去想雅不雅的事兒。”
趙安點了點頭。
“是啊。先得吃飽。”
回到禦書房,蘇長青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陛下回來了。”
蘇長青看著趙安紅潤的臉色,不用問也知道他在哪吃得好。
“兩場宴席,陛下都看過了。心裡可有數了?”
趙安走到地圖前。
他看著那張標註著鐵路、礦山和航線的大寧版圖。
“亞父。”
趙安轉過身,眼神清明。
“葉家小姐很好。她若是做個王妃,或者是誥命夫人,定能持家有道,傳為美談。”
“但是。”
趙安的聲音堅定了起來。
“大寧需要一個懂得怎麼把一文錢掰成兩半花,懂得怎麼讓百姓吃飽飯,懂得這工業機器如何運轉的女主人。”
“葉婉儀的一千兩,花在了麵子上。”
“劉若蘭的一千兩,花在了裡子上。”
“朕選裡子。”
蘇長青看著眼前的少年。
他看到了趙安眼中的成長。
那不再是被規矩束縛的眼神,而是開始懂得權衡利弊、懂得務實的帝王之眼。
“陛下聖明。”
蘇長青深深一拜。
“既如此,那就請陛下下旨吧。”
“不過”
蘇長青直起身,“葉家那邊,也要安撫。畢竟清流的筆桿子,也是要顧及的。”
“朕明白。”
趙安走到書案前,提起硃筆。
“朕會封葉婉儀為皇貴妃,地位僅次於皇後。讓她掌管宮中的禮儀、教化。這也算是人儘其才。”
“至於皇後之位”
趙安在那張紅色的宣紙上,鄭重地寫下了三個字:
劉若蘭。
天佑十四年的冬至第二天。
一道聖旨從紫禁城發出,震動了京城。
皇帝大婚的人選定了。
不是出身名門的葉家千金,而是那個家裡開礦、修鐵路的“暴發戶”劉家的女兒。
朝堂上,那些翰林院的老臣們捶胸頓足,直呼“有辱斯文”。
但在西郊的工廠裡,在南城的商鋪裡,在天津衛的碼頭上,工人們和商人們卻歡呼雀躍。
他們覺得,這代表著皇帝冇有忘本,冇有忘了這大寧的繁榮是靠什麼掙來的。
劉府。
劉大炮看著那道黃色的聖旨,樂得差點背過氣去。他讓人把家裡那一庫房的鞭炮全搬出來,準備從街頭放到巷尾。
而在葉府。
聽雪軒裡,葉婉儀靜靜地坐在水榭邊,看著那滿園的殘雪。
她輸了。
輸給了那個滿身煙火氣的女人。
“小姐”丫鬟小心翼翼地喚道。
“我冇事。”
葉婉儀將一杯冷酒倒進池塘裡。
“也許,這世道真的變了。”
她站起身,緊了緊身上的鬥篷。
“皇貴妃也罷。”
“至少,我還能在這宮牆之內,守住最後一點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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