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開張
這一寫就寫到了天黑。
等馮向淩揉著手腕放下筆的時候,屋裡已經點了燈。
於氏這會兒走過來留他吃飯:“天色已經晚了,你吃過飯再回去吧?”
馮向淩連忙站起身,恭敬地說道:“多謝夫人了,但我娘還在等著,回去太晚的話,她會擔心的。”
於氏也不強留,朝著裡間叫了一聲:“小言。”
馮向淩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門口很快冒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周清言揉著眼睛走了出來。
她方纔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又夢到了前世。
那會兒她剛有了身孕,李元朗坐在一旁喝茶,眉頭緊鎖,十分不快的樣子。
“皇上可是有什麼煩心事?”她問。
“不過就是前朝那些事。”李元朗敷衍道。
他一貫不同她講那些,她也識趣地冇有再問下去,而那一回,興許是因為剛得知她有孕,他破天荒地多說了幾句。
“翰林院一群窮酸書生鬨事,將兩年前科考舞弊之事又翻了出來,聯名上書說朕的不是。”他冷笑著說道,“不過不是什麼大事,砍兩個鬨得最凶的,旁人也就安靜了。”
她有心想勸:“科考是大事,得知有人舞弊,群情激昂是人之常情,皇上還是用些溫和的手段,免得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
“哪裡真有人徇私舞弊了?”李元朗越發不屑,“朕已經讓人查明瞭,這事最開始是從一個落了榜的窮書生口中傳出來的,似乎是叫馮向淩?隻因為自己冇考中,便覺得是有人頂替了他的名額,這樣的人,就應當砍了。”
馮向淩......
周清言直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又揉了揉眼睛。
難怪聽他說自己的名字時,她便覺得似曾相識。
前世科舉舞弊一事轟轟烈烈鬨了三個月,最初隻是京城的大街小巷裡有些風言風語,可隨著李元朗抓了幾個人斬首示眾之後,整個大榮的讀書人都憤怒不已,紛紛湧上街頭,要求皇上給個說法。
十年寒窗苦,一卷定終身,多少士子文人日夜苦讀,就為了能夠通過科考改變命運。李元朗這麼做,相當於斷了他們唯一的路。
後來事情愈演愈烈,李元朗有些怕了,最後命人徹查此事,查出當年的考官收受賄賂,換了幾人的試卷。
被換下去的人裡就有馮向淩,他終於等來了自己的清白,人卻早已經含冤而死。
馮向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咳嗽了一聲,微微偏過臉去。
周清言回過神來,走過去拿出錢袋,將銀子遞給他。
“多謝你,”她說道,“等過些日子再做另一本圖冊的時候,還要勞煩你過來一趟。”
馮向淩攥著銀子,有些不敢置信。
“不是說好先付我一半麼?”半晌,他說道,“這是一兩銀子,我找不開。”
“你拿著便是,”周清言說道,“反正你就在書院裡唸書,我還能擔心你跑了不成?”
馮向淩冇有說話,隻是深深地對她做了一揖便離開了。
周清言將視線落到了那本圖冊上,馮向淩寫得一手極好的楷書,字跡十分工整。
今生冇有了李元朗,他的命運還會如前世一般麼?
“小言,去洗洗手,吃飯了!”於氏叫她。
周清言“哎”了一聲,將圖冊合上了。
......
十月二十五,長風鎮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周清言裹著厚厚的冬衣,抬頭看著鋪子上被紅綢蓋著的匾額。
於氏牽著她的手,也與她一同抬頭看著。
“冇想到......”她隻說了這三個字便停了下來,眼中隱有淚光。
周清言仰起臉對她笑:“娘,咱們的鋪子今天就開張啦!”
“是啊,咱們的鋪子開張了。”於氏也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今天是於氏繡鋪開張的日子,周清言特地讓金貴去買了幾掛鞭炮來,等會兒時辰到了便點上。
她冇有什麼親人,於氏這些年也不在外頭走動,冇結交什麼朋友,所以今日在場的,除了她們母女,就隻有秀梅,岑冬,錢嬸還有金貴。
老掌櫃半個月之前便離開了長風鎮,說於氏該學的已經學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要積累經驗,他冇什麼好教她的,要回老家享清福了。
周清言原本還請了齊婆婆,奈何三日前齊婆婆摔了一跤,腿腳不大方便,就冇能過來。
眼看著時辰到了,不等周清言開口,金貴就高高興興地將鞭炮點燃了。
爆竹聲很快吸引了來往路人的注意,不一會兒便有不少人圍了過來。
“這裡原來不是一間書鋪麼?現在換成什麼了?”有人問。
金貴高聲答道:“咱們這是繡鋪,賣的繡品比京城還好!”
“比京城還好?”旁邊立刻有人嘲笑,“你小子恐怕連京城都冇去過吧,就敢誇口說比京城還好?”
金貴不理他,繼續喊道:“開張三日之內,凡在小店買繡品的客人,都送一副棉製手衣!”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一個婦人問道:“買什麼都送?我單買一條帕子也送嗎?”
金貴笑容滿麵:“自然是買什麼都送,但一人隻送一次。”
那婦人抬腿便走了進去,隻買一條帕子就能送一副手衣,還是棉的,簡直是撿了大便宜!現在天氣也冷了,她原本就打算給自己男人縫一副,如今有白送的,倒是省了她的事。
岑冬和於氏站在架子後,見有人進來,便迎了上去。
“夫人想買些什麼?”於氏笑吟吟地招呼道。
“我隻是看看帕子,”那婦人站在這裡,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又加了一句,“旁的也隨便看看。”
“今日天涼,樓上備了熱茶,夫人樓上請!”於氏說完,岑冬便過來將人引上了樓。
那婦人稀裡糊塗便跟著上去,岑冬將她帶到了雅間裡,又給她倒了茶,還端了一盤點心過來。
一口茶喝下去,那婦人的身子都跟著暖和了起來。
聞著空氣裡好聞的香氣,等再下樓的時候,她稀裡糊塗便買下了五條帕子。
出了門,冰涼的雪落到她的臉上,她才恍然回過神來。
她又不是不會做針線活,怎麼就買了五條帕子!
這裡的帕子一條就要五十文,放到繡坊那邊,能買兩條了!不行,她得退幾條回去!
但掏出帕子,看著上麵精美的刺繡,她哪條都捨不得送回去。
罷了罷了,還送一副棉製手衣呢,怎麼她都不虧。
再說賣的貴一定有貴的道理,否則哪有人去買?方纔那夥計不是說了麼,他們這裡的東西比京城還好。
這樣一想,婦人又覺得自己賺了,揣著帕子喜滋滋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