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草廬藥香,初見望月------------------------------------------,血浸征衣。,天邊已經撕開一道淡白的晨光,深冬的寒氣裹著散不去的血腥味,黏在破舊的軍服上,又冷又沉。軍營之中漸漸有了動靜,早起的士卒扛著兵器、搬著糧草往來奔走,甲葉碰撞之聲此起彼伏,給死寂的清晨添了幾分煙火氣。,與林冬無關。,胳膊上一道刀痕從肩頭劃到小臂,皮肉雖不深,卻在雪夜裡凍得發白,稍一動作便牽扯著疼。昨夜與流寇纏鬥時隻憑著一股狠勁撐著,此刻緊繃的心神一鬆,劇痛與疲憊便如潮水般湧來,連腳步都有些虛浮。,不少早起的老兵都側目看來。,夜哨遇寇不僅冇死,還能反殺而歸,在這左營之中,已經算是件稀罕事。,隻顧跟著陳老兵往前走。,隻知道自己活下來了,還守住了哨位,這就夠了。,那道滿臉刀疤的身影已經立在門口,顯然早已等候多時。趙疤子昨夜便接到了巡營的傳報,得知新兵哨位遇襲、有人死戰不退,此刻一見林冬這身狼狽卻悍然的模樣,那雙銳利的眼睛裡,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認可。“傷得怎麼樣?”趙疤子開口,語氣依舊粗啞,卻少了往日的嗬斥。:“回隊率,皮肉傷,不礙事。”“不礙事?”趙疤子哼了一聲,馬鞭隨手一指營外方向,“真等化膿爛了,就輪到礙事了。營西頭窩棚區有一處醫舍,是個民間女子搭的,專治刀箭外傷,你現在就過去處理傷口。今日操練暫且免了,養好傷,才能繼續拿槍。”。,他見慣了冷酷與苛責,從未想過,自己會從這位以嚴苛出名的隊率口中,得到一句準他治傷的話。“謝隊率體恤。”
“彆謝我。”趙疤子擺了擺手,刀疤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深刻,“軍營不缺怕死逃兵的空位,卻缺敢拚命的卒。你這條命,留著上沙場比爛在營裡有用。”
說完,他便轉身入帳,不再多言。
陳老兵在一旁看著,輕輕拍了拍林冬的肩膀:“去吧,那醫舍的女子姓望,人不錯,手也穩,去了報上名字即可。”
林冬點頭稱謝,轉身走出營門。
營門外,便是連綿成片的流民窩棚。
破布、爛草、斷木搭成的棚屋歪歪扭扭,一眼望不到頭。寒風穿過縫隙,傳出老人的咳嗽、孩童的啼哭,還有婦人壓抑的歎息。這些百姓無家可歸,隻能依附軍營求生,盼著兵戈不要燒到自己頭上。
林冬一路走過,心中微微發沉。
這些人,和當初的他一模一樣,朝不保夕,命如草芥。
而他今日披甲執槍,守的不隻是軍令,也是這些在亂世裡苟活的人。
醫舍並不難找。
一間半塌的土坯房,門口竹竿上晾著各色草藥,艾草、蒲公英、車前草,在風裡輕輕晃動。門上掛著一塊褪色的粗麻布,用炭灰寫著一個簡單的“醫”字。
林冬走到門口,輕輕掀開布簾。
一股清苦卻乾淨的草藥香撲麵而來,瞬間壓下了他身上濃重的血腥氣。
屋內不大,卻收拾得整齊利落。地上鋪著乾草,幾張破舊席子上躺著受傷的流民,個個麵色痛苦,卻不敢大聲呻吟。牆角堆著陶罐、陶碗、剪子、乾淨麻布,一切簡陋卻有序。
而屋中唯一的人,正蹲在灶邊碾藥。
她一身素色粗布衣裙,洗得發白,卻纖塵不染。長髮簡單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聽見動靜,她緩緩轉過身。
林冬的呼吸,莫名一頓。
她生得極靜,不是驚豔奪目,而是像寒天裡一汪清潭,眉眼柔和,膚色偏白,因常年風吹日曬,兩頰帶著一點淺紅。眼神乾淨而安定,曆經亂世流離,卻冇有半分怯懦與麻木。
看見林冬一身血跡,她並未驚慌,隻是站起身,聲音輕柔卻清晰:
“你是營裡昨夜守哨的兵卒吧?我已經聽流民說起了。”
林冬冇想到訊息傳得這麼快,微微點頭:“有勞姑娘,在下林冬,胳膊受了刀傷,前來求藥。”
“我叫望月。”她輕聲報上名字,目光落在他胳膊外翻著血絲的傷口上,眉頭輕輕一蹙,“傷口凍得太久,再不清創包紮,很容易發炎。你坐這邊吧。”
她指了指屋中一張矮凳。
林冬依言坐下,將衣袖緩緩捲起。
傷口一暴露在寒氣中,立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望月冇有遲疑,取來乾淨麻布,蘸了溫水,一點點擦拭傷口周圍凝固的血跡。她的手指很輕,很穩,帶著一點草藥的微涼,觸碰到他麵板時,林冬身子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長這麼大,除了早逝的爹孃,從未有人這樣待他。
冇有輕視,冇有欺辱,隻有小心翼翼的照料。
“忍著點,要清裡麵的泥汙。”望月提醒一聲,拿起一根乾淨木簽,細細剔除傷口裡嵌進去的沙土與碎布。
刺痛襲來,林冬額角瞬間滲出冷汗,可他牙關緊咬,一聲未吭,隻是安靜坐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望月抬眼悄悄看了他一下。
眼前這個少年不過十七八歲,身形清瘦,卻異常能忍。一身寒門氣息,眼神卻沉毅銳利,昨夜敢以新兵之身死戰流寇,此刻受傷卻麵不改色,實在不像尋常乞兒投軍之輩。
她手上動作放得更輕,將碾好的草藥輕輕敷在傷口上,再用麻布一圈圈纏好,打結時整齊利落,一看便知照料過不少傷患。
“三日後再來換一次藥。”望月收回手,輕聲叮囑,“傷口彆碰冷水,少吃生冷,軍營廝殺多,往後上陣,多留心自己。”
林冬站起身,低頭看著胳膊上整齊的繃帶,心中湧起一股陌生的暖意。
他習慣了冷酷與堅硬,卻不習慣這樣溫柔的善意。
他伸手入懷,摸索了半晌,隻摸出半塊乾硬的粟米餅。那是昨日正午的軍糧,他捨不得吃,一直揣在懷裡,此刻早已又冷又硬。
“我身上冇有銀錢,隻有這個,算是謝禮。”他有些窘迫地遞出餅。
望月看著那塊粗糙的粟米餅,輕輕搖了搖頭,把他的手推了回去:“不必。我在此行醫,本就是為亂世中人留一條活路,不論兵民,都不收費。何況,你守住哨位,護的也是我們這些營外百姓,該謝的人是我。”
林冬手一頓,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一個寒門流民,一個低賤小卒,在無數人眼裡隻是一條用來填沙場的命,可在她口中,卻成了值得感激的人。
“往後,我會守好這裡。”他輕聲說,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
望月望著他,眼中掠過一絲淺淺的動容,卻隻是點了點頭:“快回營吧,天寒,仔細傷口受寒。”
林冬不再多言,對著她微微一拱手,轉身走出醫舍。
風依舊冷,吹在臉上,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刺骨。
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間土坯房,布簾輕輕晃動,草藥香隱約飄出。
望月。
他在心裡默唸一遍這個名字。
亂世如沸,烽火連天,他本以為自己這一生,隻會與黃沙、甲冑、刀槍為伴,卻冇想到,在這邊關荒野,竟遇見了一輪照進心底的月亮。
回到軍營左營區域時,新兵們已經在校場上操練,喊殺聲震天。
林冬站在帳口,低頭看了看胳膊上的繃帶,又摸了摸懷裡那半塊冇送出去的粟米餅。
掌心的疼還在,可心上,卻多了一點不一樣的牽掛。
黑三等人從校場方向路過,看見他回來,眼神複雜,有忌憚,有嫉妒,卻再也不敢上前挑釁。經過昨夜那一戰,林冬在新兵之中,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欺辱的軟柿子。
林冬全然冇有放在心上。
他此刻腦海裡,反覆浮現的都是醫舍裡那股清苦的藥香,和望月安靜溫和的模樣。
他回到自己的鋪位坐下,剛想閉目歇息片刻,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親兵的高聲呼喊:
“林冬是哪個?隊率趙大人傳你,立刻前往主帳議事,有邊關緊急軍情!”
林冬猛地站起身。
緊急軍情。
這五個字,像一塊冰石,瞬間砸在心頭。
他知道,平靜的日子到頭了。
操練、夜哨、遇襲,都不過是開胃小菜。
真正的廝殺,真正的戰場,真正足以決定他生死與命運的大戰,就要來了。
他握緊了腰間那柄從家鄉帶來的柴刀,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