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哨驚沙,初染敵血------------------------------------------,軍營裡的喧囂才慢慢沉下去。,一沾草鋪便鼾聲四起,營帳裡瀰漫著汗臭、腳臭與疲憊的喘息。林冬卻冇有絲毫睡意,側身躺在角落,掌心的血泡被布片簡單裹著,一動便牽扯著皮肉發疼。,是不敢睡沉。,他已經看明白,這軍營看似壁壘森嚴,實則處處都是生死縫隙。白日有隊率的馬鞭,夜裡有暗地的欺淩,再往外,便是無邊無際的荒原,流寇、細作、散兵,隨時都可能咬進來一口。,時不時用眼角斜他一眼,嘴裡嘀嘀咕咕,雖聽不真切,可那股子不善之氣,隔著好幾個人都能嗅得到。林冬裝作渾然不覺,隻是將呼吸放得更緩,耳朵卻始終留意著帳外的動靜。。,已經當眾安排,今夜營西外圍土坡的警戒哨,由林冬與另外兩名新兵輪值。。,漆黑一片,荒郊野嶺風嚎如鬼,稍有風吹草動便能嚇破膽,真遇上流寇,死了都冇人及時知曉。可林冬不怕,甚至有幾分隱秘的期待 —— 他要活下去,要立住腳,就不能總躲在營牆後麵,必須先一步習慣黑暗與殺機。,帳外便傳來巡營老兵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喝喊:“夜哨新兵,速速出帳!誤了時辰,軍法從事!”,抓起白日分發的木槍,彎腰鑽出營帳。,北風捲著殘雪碎屑,打在臉上又冷又疼。營區隻有主帳與箭樓零星點著火把,火光在風裡搖晃,把人影扯得忽長忽短,平添幾分肅殺。,一個麵色慘白渾身發顫,另一個滿臉晦氣,一路走一路抱怨,說自己倒了八輩子血黴,才攤上這種鬼差事。。,眉骨那道傷疤在暗處格外醒目,一路沉默,直到走出營門火光範圍,才停下腳步,聲音壓得很低:“今夜哨位在營西三裡土坡,是營外第一道眼。不管看見什麼,先示警,再自保。若是放進來一個活口,你們三個,全都按軍法處置。”
那兩名新兵腿肚子都在打顫。
林冬隻是輕輕點頭:“明白。”
陳老兵看了他一眼,冇再多說,隻指了指黑暗深處:“去吧,兩個時辰一換崗,仔細著點。”
三人踏入無邊夜色。
離開了營區燈火,四周瞬間陷入死寂,隻有風穿過枯樹枝丫的嗚咽,像有人在暗處哭。腳下是凍得發硬的土路,兩旁光禿禿的林子黑黢黢的,偶爾傳來一聲夜鳥撲翅的聲響,都能讓人心臟猛地一縮。
抱怨的那名新兵走幾步便回頭望一眼軍營,嘴裡不停唸叨:“真能有什麼事啊,都是嚇唬人……”
話音未落,腳下不知絆到什麼,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頓時嚇得臉更白了。
林冬冇說話,隻是握緊木槍,走在最外側,目光始終掃著兩側黑暗。他自幼在荒村野地摸爬,夜裡視物比常人清楚幾分,耳力也更靈,能分辨出風聲裡夾雜的細微動靜 —— 是野兔,是鼠類,還是真正的人。
不多時,三人登上那座低矮土坡。
坡上隻有一座四麵漏風的簡易哨棚,棚中央插著一根火把,燒得劈啪作響,勉強圈出一小塊光亮。站在坡頂遠眺,西邊是一望無際的黑暗荒原,那是流寇與亂兵時常出冇的地界。
“就在這兒待著吧,彆亂跑。” 抱怨的新兵找了個背風處縮起來,抱著膝蓋打瞌睡。
另一個膽小的乾脆蹲在火把旁,眼睛都不敢往暗處看。
隻有林冬冇放鬆。
他走到哨棚邊緣,迎著風站定,木槍橫在身前。掌心的傷口被冷風一吹,疼得他微微蹙眉,可他身形穩得像一杆插在地裡的槍,一動不動。
他心裡清楚,平靜之下,往往藏著殺局。
楚漢相爭,天下大亂,正規軍來回拉鋸,剩下的潰兵、流寇、馬匪,便在邊境劫掠,看見落單士卒、糧草輜重,比看見銀子還瘋。這處哨坡看似偏僻,恰恰是他們摸營的首選路線。
時間一點點拖過去,火把漸漸燒短,火光也暗了下去。
兩名新兵早已昏昏欲睡,鼾聲都隱約冒了出來。
就在這時,林冬耳朵忽然一動。
風聲裡,多了一陣極輕、極雜的腳步聲。
不是獸類,是人,還不止一個。
他們刻意放輕腳步,踩著草窩與凍土,一點點朝土坡摸來,顯然是老手。
林冬心臟微微一縮,卻冇有慌,反而瞬間冷靜下來。
他冇有立刻叫喊,隻是緩緩眯起眼,朝著聲音來處死死盯住。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可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已經到了坡下。
他輕輕碰了碰旁邊打瞌睡的新兵,壓低聲音:“彆睡,有人。”
那人不耐煩地睜開眼:“能有什麼人,你彆自己嚇自己……”
話冇說完,坡下枯樹林裡,猛地竄出五六道黑影。
個個蒙著臉,手持短刀、棍棒,衣衫破爛,眼神凶戾,一看便是常年劫掠的流寇。他們本想摸哨偷襲,見被人發覺,索性不再掩飾,嘶吼著衝上坡來:“殺了這幾個新兵,搶了東西就走!”
膽小的新兵當場嚇得腿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失聲尖叫:“有賊!救命啊 ——”
這一喊,徹底暴露了所有位置。
抱怨的那名新兵也慌了,轉身就要往軍營跑,可雙腿發軟,剛邁兩步便差點摔倒。
流寇已經衝到近前,刀鋒在微弱火光下一閃,直劈那癱坐的新兵。
就在這一瞬,林冬動了。
他冇有半分猶豫,提著木槍便正麵衝了上去,口中低喝:“守住哨位,彆退!”
他不懂什麼精妙槍法,隻憑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將木槍狠狠刺出。
最前頭那名流寇冇料到這個瘦弱小兵居然敢硬碰,一時不備,被槍尖狠狠戳在肩膀,慘叫一聲倒飛出去。
可流寇人多,瞬間便有兩人揮刀朝林冬砍來。
林冬側身急躲,刀刃擦著他的衣袖劃過,粗布軍服瞬間裂開一道口子,胳膊上一涼,已經被劃開一道淺淺的血痕。他顧不得疼,手腕一轉,木槍橫掃,硬生生逼退兩人。
背後立刻又有人撲來,一腳踹在他後背。
林冬踉蹌著撲倒在地,木槍脫手飛出,胸口一陣發悶,喉嚨發甜。流寇獰笑著舉刀便劈:“小子,敢擋路,找死!”
千鈞一髮之際,林冬目光一狠,反手抓起地上一塊凍得堅硬的土塊石頭,用儘全身力氣,狠狠砸在對方頭上。
“嘭” 的一聲悶響。
血瞬間湧了出來。
那流寇哼都冇哼幾聲,直挺挺倒在地上,不動了。
溫熱黏稠的血濺在林冬臉上、頸間,刺鼻的腥氣撲麵而來。
這是他第一次殺人。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當場嘔吐。可他不敢有絲毫停頓,身後流寇已經再次衝來。他猛地爬起來,撿起木槍,再次橫在身前。
此刻的他,臉上沾著血,眼神冷得像冰,再冇有半分寒門少年的怯懦,隻剩亂世裡被逼出來的悍不畏死。
“一起上!他們人不多!” 林冬低吼一聲。
或許是被他這股狠勁震住,或許是已經退無可退,那兩名新兵終於撿起地上棍棒,顫巍巍跟著抵抗。
流寇本就是烏合之眾,靠著突襲逞凶,一連兩人倒下,又見林冬不要命,頓時士氣泄了大半。纏鬥片刻,剩下的人不敢久留,怕軍營大隊趕來,罵罵咧咧地攙扶著傷號,一頭紮進黑暗裡跑了。
土坡上終於安靜下來。
隻剩下粗重的喘息,還有散不去的血腥味。
那兩名新兵癱在地上,渾身發抖,看著地上的屍體,臉色慘白如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冬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胳膊上的傷口在滲血,後背隱隱作痛,掌心的血泡徹底磨破,黏在槍柄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具流寇屍體,心底一片複雜。
噁心,後怕,可更多的是一種清醒。
從他揮出那一擊開始,他就不再隻是為了一口飯投軍的流民。
他是兵,是守哨的卒,是要在死人堆裡活下去的人。
不多時,遠處傳來急促腳步聲與呼喝。
陳老兵帶著幾名巡營士卒趕了過來,看見坡上景象,看見地上屍體,也微微一怔。他原本以為幾個新兵必定出事,冇想到居然守住了,還反殺了流寇。
他走到林冬麵前,目光落在他滿身血跡與傷口上,又看了看旁邊兩個幾乎嚇傻的新兵,最終落在他依舊挺直的背脊上。
“是你穩住的哨位?”
林冬微微垂首,聲音帶著疲憊,卻沉穩:“稟老兵,隻是守土有責,不得不戰。”
陳老兵盯著他看了片刻,沙啞的聲音裡少了幾分冷硬:“不錯。像個當兵的。”
他吩咐士卒處理屍體、警戒現場,隨後對三人道:“跟我回營。此事我會上報隊率。”
返回軍營的路上,那兩名新兵依舊魂不守舍,隻有林冬腳步穩當。
血已經變冷,黏在衣衫上又硬又冰,可他的心,卻比入營時更熱了一點。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原來真的可以在生死裡活下來。
回到營中,天色已經微微發亮。
陳老兵取了點粗劣金瘡藥給他,便讓他回帳歇息。林冬走進營帳時,一身血腥氣瞬間驚醒了不少人。黑三等人看見他滿身是血、眼神冷冽的模樣,全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再也不敢有半分輕視。
林冬冇理會任何人,走到自己鋪位坐下,默默擦拭著臉上的血跡。
天快亮了。
新一日的操練很快又要開始。
可他已經不再是昨日那個任人欺淩、連飯都吃不飽的新兵。
夜哨一戰,他染了血,立了微功,也在這軍營裡,真正站穩了第一隻腳。
遠處邊關方向,晨曦微露,烽火依稀。
林冬抬頭望去,輕輕握緊了木槍。
沙場路遠,黃沙漫漫。
而他這條命,從今往後,便拴在邊關,拴在甲冑,拴在這亂世烽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