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霜刀淬骨,營壘初寒------------------------------------------,才知這世間最磨人的從不是饑寒,而是日複一日、如鐵如石的規矩與磋磨。,連天邊那點微弱的魚肚白都還藏在雲層之後,淒厲的號角便驟然刺破軍營的寂靜,如同驚雷炸在耳邊。。,有人睡眼惺忪,有人慌手慌腳,有人連衣裳都穿反,擁擠推搡間,罵罵咧咧的聲音、磕碰的聲響混作一團。林冬自入睡起便不曾真正放鬆,號角一響,他幾乎是立刻翻身坐起,動作利落而安靜,冇有半分慌亂。,鋪草潮濕冰冷,一夜下來,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凍得發僵。可他不敢有半分怠慢。昨日軍侯那句 “不聽話,打死無論” 還在耳邊,亂世軍營,從無道理可講,隻有強弱之分,隻有服從二字。,雖有黴味與汗味,卻好歹能抵禦幾分寒氣。腰間依舊繫著那柄從家鄉帶來的柴刀,刀身磨得發亮,是他此刻唯一的念想與依仗。,有幾個身材粗壯的漢子,入營前便是鄉間潑皮,一身蠻橫習氣,入了軍營也不知收斂。其中一個名叫黑三的,更是目中無人,昨夜見林冬獨自縮在角落,沉默寡言,看著軟弱可欺,便已存了欺壓的心思。,黑三故意側身一撞,狠狠撞在林冬肩頭。,腳下卻穩如磐石,隻是微微蹙眉,抬眼看向對方。,滿臉橫肉抖了抖,語氣輕蔑:“小子,看著挺能裝啊?在這兒裝什麼規矩兵,不過也是個來混飯吃的餓殍。”,目光不善地落在林冬身上。,此刻多半已是畏縮退讓。可林冬隻是淡淡收回目光,冇有理會,也冇有爭執,彎腰整理好自己的衣角,徑直朝著帳外走去。,不是怯懦,是隱忍。,隻是一名最底層的新兵,與人爭執,隻會白白挨罰,甚至丟了性命。在冇有足夠的力量之前,所有的脾氣都是自取滅亡。,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更惱,低聲啐了一口:“軟蛋。”
林冬聽得清清楚楚,腳步卻冇有絲毫停頓。
帳外寒風凜冽,雪粒依舊紛飛,校場上早已站滿了人影。新兵們衣衫單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佇列歪歪扭扭,毫無章法。
隊帥趙疤子早已立在高台之上。
此人滿臉凶相,左臉一道刀疤從眉骨斜劈至下頜,一看便是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老兵。他身披一件破舊皮甲,手持一根馬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周身散發的肅殺之氣,讓喧鬨的新兵們瞬間噤聲,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一群土雞瓦狗!”
趙疤子開口,聲音粗啞如破鑼,震得人耳膜發疼。
“入了軍營,就不再是流民乞丐!在這裡,軍令大於天,命是軍營的,身子是沙場的,敢偷懶、敢私鬥、敢逃哨,鞭抽、杖責、斬首,三選一!”
他馬鞭一揮,指向校場一側的木樁:“看見冇有?昨日逃兵的屍首還掛在那兒風乾,想跟他一樣,儘管試試!”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不遠處木樁上果然吊著一具僵硬的屍體,衣衫破爛,麵色青紫,在風雪中搖搖欲墜,看得人頭皮發麻。
新兵們臉色發白,再無人敢有半分懈怠。
林冬站在隊伍末尾,腰背卻始終繃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將趙疤子的每一句話都牢牢刻在心裡。
他知道,這不是恐嚇,是軍營生存的鐵律。
“今日第一課,跑!圍著校場,跑到我喊停為止!”
趙疤子馬鞭落下,一聲令下。
新兵們不敢耽擱,紛紛邁開腳步,朝著校場外圍跑去。
饑寒交迫的身體本就虛弱不堪,一夜未曾吃飽,又在冰冷草鋪上熬了半宿,剛一跑動,便有人氣喘籲籲,雙腿發軟。不多時,隊伍便拉開了差距,有人落在後麵,步履蹣跚,有人乾脆直接癱倒在地,再也不願起身。
“跑!爬也給我爬完!”
趙疤子策馬跟在後方,馬鞭毫不留情地抽在掉隊者身上,慘叫聲此起彼伏。
林冬始終保持著均勻的速度,不緊不慢,既不爭先,也不落後。他自幼在鄉間奔走,耐力遠比旁人要好,更懂得如何在極致疲憊中儲存體力。寒風颳在臉上,胸口因劇烈喘息而發疼,腹中饑餓如火燒,可他牙關緊咬,一步也冇有停下。
他清楚,跑不動的人,在軍營裡冇有價值;冇有價值的人,死了也無人在意。
不知跑了多少圈,太陽漸漸升起,驅散了幾分寒意。
不少新兵早已癱倒在地,口吐白沫,任憑鞭打也不肯再動。趙疤子冷眼掃視一圈,最終目光落在依舊穩穩奔跑的林冬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這少年身形瘦弱,卻韌性驚人,一身狠勁,倒是塊當兵的料。
“停!”
一聲喝令,眾人如蒙大赦,紛紛癱軟在地。
林冬緩緩停下腳步,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佈滿冷汗,卻依舊挺直脊背,冇有像旁人那般狼狽倒地。
接下來便是兵器操練。
每人分發一根沉重的木槍,槍身粗糙,分量十足,對於常年饑寒的新兵來說,揮動幾下便胳膊發酸。趙疤子親自示範劈、刺、挑、掃幾招基礎槍法,動作乾脆利落,虎虎生風,槍尖破空之聲清晰可聞。
“軍營槍法,不搞花架子,招招致命!上了沙場,能刺死敵人,才能活下來!”
他演示完畢,便讓新兵各自練習,自己則手持馬鞭,來回巡視,稍有不對便是一鞭。
木槍入手沉重,林冬握緊槍柄,掌心瞬間便被磨得發紅。他模仿著趙疤子的動作,一次次劈刺,一次次揮掃。胳膊很快便痠痛難忍,掌心火辣辣地疼,汗水浸透了衣衫,冷風一吹,冰冷刺骨。
旁邊的黑三等人練得敷衍了事,時不時偷懶耍滑,目光卻依舊時不時瞟向林冬,見他一絲不苟,練得極為認真,心中更是嫉妒。
“裝什麼裝,不過也是個送死的貨。” 黑三低聲嘟囔。
林冬恍若未聞。
於他而言,這杆木槍不是操練的道具,是日後在沙場上保命的依仗,是他從寒民變成士卒的憑證。練得越熟,活下來的可能便越大。
他一遍又一遍重複著枯燥的動作,從生疏到漸漸熟練,槍勢越來越穩,眼神也越來越銳利。
正午開飯,所謂軍糧不過是一碗摻著沙土的粟米稀粥,稀薄得能照見人影,連半分飽腹感都冇有。新兵們蜂擁而上,爭搶推搡,粥碗打翻在地,有人趴在地上舔食,狼狽不堪。
林冬依舊排在最後,安安靜靜領了自己那一份,小口小口嚥下,連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
這點食物,遠遠不夠支撐一日的操練,可他彆無選擇。
亂世之中,能有一口吃食,已是僥倖。
午後依舊是無休止的操練,佇列、站姿、搏殺技巧,直到夕陽西下,天色昏黑,才終於結束。
新兵們一個個累得如同爛泥,拖著沉重的身體返回營帳,倒頭便睡,鼾聲震天。
林冬卻冇有立刻歇息。
他獨自走到營帳外的角落,藉著微弱的天光,繼續練習槍法。白日裡趙疤子的動作在腦海中一遍遍回放,他不斷調整姿勢,感受槍身的力道,揮刺之間,漸漸有了幾分章法。
掌心早已磨出血泡,稍一用力便疼得鑽心,可他渾然不覺。
就在這時,幾道身影悄悄圍了過來。
正是黑三與另外兩個潑皮新兵。
四人將林冬堵在角落,麵色不善。
“小子,白日裡挺能出風頭啊?” 黑三雙手抱胸,語氣陰狠,“在隊帥麵前裝勤快,想踩著我們往上爬?”
林冬收槍而立,抬眼看向幾人,聲音平靜無波:“我隻是在練槍,與你們無關。”
“無關?” 黑三冷笑一聲,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奪林冬手中的木槍,“老子看你不順眼,今天就教教你,在這營裡,誰纔是大爺!”
另外兩人也跟著上前,麵露凶光,顯然是打算聯手將林冬狠狠教訓一頓。
換做剛入營的尋常流民,此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可林冬經曆過亂世流離,見過死人堆裡的廝殺,心中早已冇有尋常少年的怯懦。
他不退反進,手腕一轉,木槍橫擋在前,穩穩架開黑三的手。
力道之大,遠超黑三預料,對方竟被震得後退一步。
“你還敢還手?” 黑三惱羞成怒,揮拳便朝林冬臉上打去。
林冬側身避開,腳步沉穩,藉著身形靈活的優勢,不與對方硬拚,隻是不斷躲閃。黑三等人空有一身蠻力,卻毫無章法,亂打一通,反而累得氣喘籲籲。
林冬心中清楚,在此地私鬥,一旦被巡營士卒發現,雙方都要受重罰。他不想惹事,卻也絕不肯任人欺辱。
“住手!”
就在混亂之際,一聲低喝傳來。
巡營的陳老兵恰好路過,此人正是日後會在夜哨中對林冬另眼相看的老卒,此刻麵色冷峻,目光掃過幾人。
黑三等人一見老兵,頓時嚇得臉色發白,連忙停手,低頭不敢作聲。
“軍營之內私鬥,可知軍法?” 陳老兵聲音沙啞,帶著久經沙場的威嚴。
黑三連忙躬身:“老兵恕罪,我等隻是玩笑……”
“玩笑?” 陳老兵冷笑,“私鬥按軍法,當杖二十,發配前哨!再敢有下次,直接斬!”
他目光一轉,落在林冬身上,見他雖身處圍堵,卻神色不亂,身上也無怯懦之態,與旁邊驚慌失措的黑三等人截然不同,心中暗自點頭。
“都滾回營帳,今夜誰再敢滋事,嚴懲不貸!”
黑三等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回帳中,臨走前,還不忘惡狠狠地瞪了林冬一眼。
角落隻剩下林冬與陳老兵兩人。
陳老兵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開口道:“你叫林冬?”
“是。” 林冬拱手。
“入營一日,便敢與人爭執,倒是有點膽子。” 陳老兵語氣平淡,“隻是軍營不是鄉間,逞兇鬥狠死得最快。想活下來,靠的不是拳頭,是槍法,是命硬,是懂規矩。”
林冬點頭:“晚輩記住了。”
“你的槍法,練得還算用心。” 陳老兵難得多說了一句,“隻是根基太淺,日後多下苦功。沙場上,能活下來的,從來不是最凶的,是最能忍、最能打的。”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巡營離去。
林冬站在原地,望著陳老兵的背影,將那番話牢牢記住。
夜色漸深,軍營歸於寂靜,隻有寒風穿過營帳縫隙的嗚咽聲,以及遠處隱約的號角餘響。
林冬回到營帳,黑三等人縮在鋪位上,不敢再招惹他。經過方纔一事,他們也清楚,這個看似瘦弱的少年,並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林冬躺在冰冷的草鋪上,掌心的血泡隱隱作痛,胳膊痠痛難忍,腹中依舊饑餓。
可他心中卻比入營之時清明瞭許多。
他明白了軍營的生存法則,懂得了隱忍,懂得了蓄力,也看清了自己腳下這條路 —— 從一介寒民,到一名卒子,再到能護住一方的人,唯有靠手中的槍,靠一身硬骨,一步步往上爬。
邊關的烽火還在遠方燃燒,楚漢的廝殺從未停歇。
他今日在營中練槍,明日便要上陣殺敵。
今日受人欺辱,明日便要用戰功立身。
今日一無所有,明日便要憑一身忠骨,立在黃沙之上。
林冬閉上眼,輕輕握緊了拳。
寒骨淬霜刀,孤心向沙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