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死寂，如同凝固的鉛塊，沉沉壓在軍衙內每一個角落。隻餘下封禦梟那沉重而壓抑、如同受傷孤狼般的呼吸聲，在空曠冰冷的石壁間孤獨地回響，每一次吸氣都彷彿帶著血沫。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最終，一聲極其細微、卻清晰刺耳的脆響打破了死寂——是他緊握的拳頭，因過度用力而骨節不堪重負發出的悲鳴。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掌心赫然呈現著四個深深的、因極度用力而生生掐入皮肉的月牙形指甲痕！殷紅的血珠正從破損的皮肉中緩緩滲出，匯聚成線，沿著掌紋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玄甲護腕上，暈開一小朵刺目的暗紅。
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荀文若，目光如同封凍了萬載寒冰的冰川，冰冷、死寂、毫無波瀾，投向牆壁上懸掛的、描繪著山河疆域的巨幅羊皮輿圖。
那冰冷的視線，首先落在滄瀾關那被他的玄鐵匕首釘穿、此刻猶帶裂痕的紅點上，然後如同最鋒利的刀鋒緩緩滑過，精準而冷酷地落在雲州版圖北境的三個標記點上——武陽、定襄、朔風。
“好。”
一個短促、冰冷、毫無溫度、彷彿從九幽之下傳來的字眼，終於從他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唇齒間迸出。如同雪峰崩塌前最後一片雪花的輕響，細微，卻帶著足以壓垮一切的千鈞之重。
“就依祖母所言。”他聲音平板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不日，迎娶鳳氏女入關。”
他停頓了數息，這短暫的沉默卻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驟然間，一股比先前暴怒時更加凜冽刺骨、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殺氣，如同實質的冰風暴般從他周身轟然爆發！聲音陡然拔高，如同萬年玄冰轟然碎裂，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即刻傳令鳳錦榮：”
“人，本君收下。”
“三城之地，封州笑納。”
“讓他務必…‘周全、穩妥’地將人，毫發無損地送到滄瀾關！”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手，動作快如閃電！一道淩厲至極、帶著刺骨殺意的寒光驟然閃過！
“鏗——嚓！”
那柄深深釘入輿圖中心、象征著滄瀾關征服的玄鐵匕首，被他以雷霆萬鈞之勢閃電般拔出。伴隨著羊皮輿圖被撕裂的刺耳聲響和紛飛的碎屑，冰冷的刀鋒在燭火下折射出幽藍的寒芒，帶著撕裂一切的決絕，直指輿圖上那清晰標注的“雲都城”！
他眼神如毒蛇噬心，又似冰原上鎖定獵物的孤狼，一字一句，裹挾著沸騰的殺意，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軍衙之中：
“若此女途中擦傷分毫，”
“若三城交割有絲毫‘不妥’，遲延一分……”
“本君的鐵蹄，”
“即刻踏破雲都！”
“夷平國公府！”
“拿他鳳錦榮的狗頭，”
“祭我封州戰旗之首！”
每一個字，都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狠狠釘入空氣，宣告著不容觸碰的底線，也昭示著這場被迫聯姻之下，潛藏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暴烈殺機！
靜心齋內，名貴的迦南香從鎏金博山爐中嫋嫋升起，試圖滌蕩空氣，卻反而被那股凝固如鉛的壓抑感所吞噬，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光線透過高窗的細密窗欞，切割成一道道冰冷的光柱，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更添幾分肅殺。
紫檀木書案後，新任雲國公鳳錦榮端坐主位，寬大的錦袍也掩不住他微微發福的體態。他臉上堆砌著精心雕琢的慈和笑意，眼角的細紋都刻意彎出柔和的弧度，然而眼底深處，卻沉澱著冰冷刺骨、如同毒蛇盤踞般的算計精光。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一盞雨過天青色的薄胎茶盞，湊到唇邊，輕輕呷了一口，目光如同黏膩的蛛網，緩緩投向肅立在堂下、身形單薄的侄女鳳青禾。
鳳青禾一身素淨得近乎寡淡的月白長裙，未戴任何釵環，墨發僅用一根素銀簪鬆鬆挽起。她身形纖細，卻站得筆直如鬆，如一株在凜冽寒風中孤傲挺立的修竹，任憑霜雪壓枝，亦不肯彎折半分。
她低眉垂目，濃密的長睫在蒼白的眼下投落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如同一道密實的簾幕，將眸底翻騰的驚濤駭浪——那被強行壓抑的屈辱、刻骨的恨意，以及孤注一擲的決絕——盡數掩藏。
重回雲都城，這座她生長於斯的國公府，僅僅五年光景，已變得麵目全非。祖父鳳崇山留下的痕跡，無論是廳堂裏懸掛的墨寶，還是庭院中他親手栽種的古樹旁的石凳，都被鳳錦榮刻意抹去或挪移，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陌生的、令人作嘔的脂粉與權勢混合的濁氣。
“禾兒啊，”鳳錦榮放下茶盞，瓷器輕磕在紫檀案幾上，發出清脆卻刺耳的聲響。他的聲音刻意拉長，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和，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細針，緩緩紮向鳳青禾，“你祖父驟然仙逝，伯父這心裏，也是痛如刀絞，夜不能寐。”他抬手，假意按了按心口，語氣悲慼，“可憐你小小年紀，失了至親，失了倚仗……孤苦伶仃，伯父每每思及，亦是心酸難抑。”
他刻意加重了“倚仗”二字，目光如同黏膩濕冷的蛛絲，緊緊纏繞在鳳青禾身上，試圖從她細微的反應中捕捉恐懼或軟弱。
鳳錦榮緩緩起身，踱著方步，走到鳳青禾麵前，刻意放緩了語調，帶著一種悲天憫人、彷彿施捨般的虛偽歎息：“如今北境之勢，你也知曉。封州勢大，其國公封禦梟，少年英雄，威震北境，睥睨群雄……若能得他庇護，禾兒，你此生榮華富貴，權勢地位，唾手可得。伯父殫精竭慮，為你尋此歸宿，實是為你的長遠計，一片拳拳苦心啊。”
他微微俯身，試圖營造一種推心置腹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