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文若靜立在下首,玄色衣袍紋絲不動,如同沉入深潭的石碑。他看著主君因盛怒而繃緊到極致、彷彿下一秒就要崩裂的寬闊背影,感受著那從每一片玄甲縫隙中溢位的、幾乎要撕裂石室空氣的狂暴戾氣,心頭歎息與深刻理解交織翻湧。
他知道那場染血的夢魘有多沉重,那父兄倒伏於血泊、遭人背叛的痛楚是如何日夜啃噬著這位年輕國公的靈魂。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上前一步,對著那暴怒的背影深深躬身,姿態謙恭卻帶著磐石般的沉穩:
“主君息怒。老夫人高瞻遠矚,信中字字皆如金石落地,擲地有聲。她特意點出此女‘承祖風’、‘非池中物’,絕非泛泛安撫之詞,必有深意!昔年鳳崇山老國公之風骨、豪情、智計,冠絕北境,天下共仰!其在我封州存亡續斷之際,不惜傾盡雲紋鐵騎、以自身為盾的擎天之恩,更如蒼天厚土,恩同再造!
此女身為其嫡親血脈,縱使在雲都那等汙濁之地浸染多年,其血脈根基、性靈深處所承襲的鳳氏風骨,恐怕……絕非庸碌之輩可比。老夫人深意,一為報鳳老國公如山似海之恩,不負故人所托;二為封州大局計,謀取喘息之機;三則……實則是為您的未來鋪路啊!”
“深意?!”封禦梟猛地旋身,動作快如閃電,帶起一股冰冷的勁風。他赤紅的、如同燃燒著地獄業火的眼神死死攫住荀文若,那目光彷彿要將人洞穿、焚毀。聲音因為極致的克製而扭曲低沉,如同受傷野獸的嘶鳴
“縱然如此!縱然她是鳳崇山的孫女!我也無需一個被當作貨物送來的聯姻女,來助我穩定什麽狗屁民心,鳳崇山是頂天立地的豪傑,他的孫女是他的孫女,她身在雲州,長在鳳錦榮那等卑劣小人的眼皮底下!是人是鬼,是忠是奸,誰能保證?!
她帶著鳳錦榮的使命而來,懷著未知的目的!祖母怎能僅憑血脈,就肯定她不是第二個……”後麵那血腥的、如同夢魘般纏繞他的背叛景象卡在喉嚨裏,讓他呼吸驟然一窒,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額角的青筋再次暴起。
荀文若神色不變,迎著那近乎實質的、足以令常人窒息的恐怖壓力,手中的羽扇依舊保持著穩定的節奏,輕輕一搖。他的聲音愈發沉穩,如同山澗磐石,在驚濤駭浪中巋然不動,條分縷析地將冰冷的現實利害攤開:
“主君,老夫人洞察全域性,明見萬裏,絕非昏聵之人。請容屬下再陳利害。”他目光如炬,直視封禦梟眼底翻湧的怒火與痛苦。
“其一,我軍力疲敝,糧草告罄。滄瀾關雖破,然我軍千裏奔襲,血戰奪關,已成疲師,銳氣已泄,將士急需休整,實如強弩之末!軍中存糧,據昨日清點,僅夠維持半月之用。雲州縱遭重創,其百年根基尚存,倉廩豐實。
若鳳錦榮困獸猶鬥,不惜代價瘋狂反撲,再暗中勾結他州勢力,屆時我軍縱然能勝,也必是慘勝,殺敵一萬,自損八千!此乃玉石俱焚之絕境!此刻,不費我一兵一卒,唾手得北境武陽、定襄、朔風三城,不僅獲得戰略縱深,更可盡取三城存糧以解燃眉之急,實乃天賜休養生息、恢複元氣之良機!此為存續之根本,利一。”
“其二,人質在手,令雲州投鼠忌器。此女身份特殊!她乃鳳錦堂將軍唯一骨血!鳳錦堂將軍在世時,其德行威望、統兵之能,遠非鳳錦榮可比。雲州軍中無數老將,感念老國公鳳崇山提攜之恩,更敬重其父鳳錦堂忠勇剛烈。此女入我封州,名為國公夫人,實則為質!
有她坐鎮滄瀾關,鳳錦榮便如芒刺在背,投鼠忌器,絕不敢輕舉妄動!反而要日夜擔憂我等以此女為名,高舉‘為鳳老國公、鳳錦堂將軍正名’之大旗,行伐罪之舉!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之上策,利二!”
“其三,扼守咽喉,進退自如。武陽、定襄、朔風三城,地處雲州北境要衝,互為犄角,地勢險要。得此三城,我軍如同扼住了雲州的咽喉要塞,進,可隨時窺伺雲州腹地,擇機蠶食鯨吞;退,則可依托三城天險,構築固若金湯之防線,將滄瀾關與雲州腹地徹底割裂!此為戰略製勝之基石,利三!”
荀文若的分析冰冷、精確、無情,如同最精密的算籌,將個人情感的砝碼盡數剔除,隻留下**裸的、關乎封州數十萬軍民生死存亡的利與弊。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塊,沉甸甸地砸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回響。
“以一名身份特殊、價值難測的女子為代價,換此三項關乎生死存亡之大利,消解滅頂之災,此乃化被動為主動,變危機為轉機的絕世妙棋,主君!”荀文若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此乃存亡之秋,非意氣用事之時,當斷則斷,方為梟雄本色!”
然封禦梟幼年掌權,十二歲便率軍抗敵,心計、謀略都是頂尖,又豈會不想不明白這些道理,隻是他過不去心裏的那道坎。
然而,祖母和軍師荀文字字珠璣,點明要害,給了他一個台階,讓他瞬間冷靜下來,澆熄了封禦梟心腔中那焚天滅地的怒焰狂潮。
那燃燒後的灰燼之地,騰起的並非暖意,而是更為深沉、更為壓抑、更為殘酷的——陰冷的理智。如同萬年冰川的核心,凍結一切熾熱的情感。
他緊抿著薄唇,下頜骨的線條緊繃如刀劈斧削,銳利而森然,透著一股玉石俱焚般的決絕。眼中翻騰的血色與暴戾,在經曆了反複劇烈的、幾乎要撕裂靈魂的衝突後,終於被一種名為“責任”的、如同山嶽般沉重的巨壓強行壓下、凍結、凝固。
是,他恨!恨這肮髒的聯姻,恨做他人手中的棋子,恨那深入骨髓的背叛!那血染的喜堂,是刻在他靈魂上永遠無法癒合的詛咒,日夜灼燒著他的神經。
但是——
他是封國公,他是數十萬北府狼騎的主心骨,是封州千萬生民的擎天柱。
他的抉擇,一念之間,即是封州命運的走向。是生,還是死?是浴火重生,還是萬劫不複?
祖母信中那力透紙背的沉重字眼,荀文若此刻這抽絲剝繭、直指核心的“生死存亡”、“三項大利”,都無比清晰地、殘酷地指向了唯一一條生路,唯一一個選擇。
此刻,接納這個帶著所有未知風險、潛在價值、以及那令人作嘔的聯姻名義、名為“鳳青禾”的棋子,承受這份被命運強加於身的枷鎖,是封州止損求生、積聚力量、贏得寶貴時間與空間的最佳選擇。甚至,是唯一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