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青禾指尖冰涼,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柔軟的皮肉,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這痛楚反而讓她混亂的思緒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
來了!她心中冷笑。她緩緩抬起眼眸,目光平靜無波,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甚至恰到好處地氤氳起一層朦朧的茫然與哀慼,彷彿一個真正無依無靠、隻能任人擺布的孤女。
“伯父的……拳拳心意,青禾心中……感激涕零。”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微微垂首.
卻又在下一刻抬起,目光直視鳳錦榮,那平靜之下,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持,“隻是……伯父,青禾身為鳳氏嫡係女兒,縱然父母雙亡,孤苦伶仃,卻也非……尋常鄉野女子可比。既是聯姻封州這等……顯赫門楣,關乎兩州盟好,不知伯父打算以何儀程,送青禾出閣?”
她微微一頓,語氣陡然變得沉凝,帶著刻骨的思念和一種磐石般的執拗:
“祖父生前……最為疼惜青禾。他曾言,待青禾出閣之日,必有一份‘念想’相隨。此物,是祖父留給青禾在異鄉唯一的……慰藉與憑依了。”
她的聲音清晰、平穩,不高亢,卻如同冰窖裏取出的玉珠,顆顆砸在光潔的金磚地上,發出清脆而冰冷的回響,瞬間砸碎了鳳錦榮臉上那層精心維持的慈和假麵!
鳳錦榮臉上的笑容如同被凍僵的湖麵,瞬間凝固、龜裂,他眼中迅速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驚愕,隨即被洶湧的陰鷙和暴怒取代。
這死丫頭,竟敢…竟敢在這決定性的時刻,當著他的麵,提那老東西留下的嫁妝,那老東西臨死前像防賊一樣防著他,將府庫中最精華的珍寶、最隱秘的產業文書,甚至可能關乎雲州某些命脈的“遺物”,統統塞進了給這死丫頭的“嫁妝”裏!
名義上由他保管,實則動用層層手段,安排死忠舊部看守,讓他看得見摸不著,如同喉嚨裏卡著一根刺,這幾乎掏空了當時半個國公府的財富,是他心頭最大的貪婪與恨意!
鳳錦榮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幾下,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鋒,充滿了咄咄逼人的壓迫感,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帶著長輩不容置疑的訓斥與威壓:“禾兒!封州勢強,能攀上這門親事,已是祖宗庇佑,天大的福分!你身為鳳氏嫡女,當以家族存續為重,識大體,顧大局,為家族分憂解難!休要在此任性妄為,提那些身外之物的瑣事,封國公何等人物,豈會在意區區嫁妝薄厚?!”
“身外之物?瑣事?”鳳青禾微微勾唇,那弧度極淺,卻冷冽得如同冰原上刮過的寒風,瞬間刺穿了鳳錦榮虛偽的訓導。她沒有避開那逼視的目光,反而迎著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壓迫,向前穩穩地踏了一步!
這一步,如同踩在緊繃的弓弦上,讓靜心齋的空氣驟然凝固到了極致,燭火在她清冷的眸中跳躍,映出眼底深處那一片冰封的決絕。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鐵錘,敲擊在死寂的空氣中,帶著一種宣判般的重量:
“伯父口中所謂的‘身外之物’,是祖父親口留給青禾的……命!”
“祖父遺言,見嫁妝如見他麵,此物在,祖父之靈便在青禾身側護佑!”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慘烈與決絕:
“若無祖父之‘念想’陪伴,青禾心無所依,魂無所歸……”
她微微仰起頭,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目光直視著鳳錦榮驚怒交加的臉,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寧效古之貞烈,投繯全節,也絕不行那辱沒鳳氏門楣、苟且偷生之事!”
“你——!!!”鳳錦榮勃然色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又被暴怒的潮紅取代!虛偽的溫和徹底撕裂,露出底下猙獰狠厲的真容。
他猛地後退半步,彷彿被那“投繯全節”四個字燙到一般,這死丫頭,她竟敢…竟敢用死來威脅他!
她若真的死了,他拿誰去填封禦梟那煞星的虎口?!他處心積慮謀劃的獻城求和、聯姻苟安之策,豈不瞬間化作泡影,淪為天下笑柄。
更要命的是,封禦梟那殺神早有明言——人若傷損,鐵騎踏破雲都!屆時別說三城,他鳳錦榮的腦袋都要搬家!而且,他的寶貝女兒鳳青羽,是萬萬不能送去填那個狼崽子的胃口的!
他死死地盯著鳳青禾那雙眼睛,那雙平靜得近乎死寂的眸子,他試圖從中找出哪怕一絲的怯懦、動搖、或者虛張聲勢的痕跡,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以及在那沉靜之下,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熔岩般的、玉石俱焚的決絕!
這決絕,冰冷而堅硬,讓他心底不受控製地竄起一絲連他自己都羞於承認的恐懼——這個他從未真正放在眼裏的孤女,竟有如此烈性!又像是看到了自己已故的父親。
書房內的空氣徹底凝固成了堅硬的鐵塊,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燭火在兩人無聲的、目光如刀的交鋒中劈啪爆響,光影劇烈地明滅跳動,將兩張同樣冰冷、心思卻南轅北轍的麵孔映照得如同鬼魅。
時間彷彿被拉得無限漫長,每一息都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