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青禾微微頷首,對紅螺的機敏和手段表示認可。
她端起手邊一盞溫熱的藥茶,白瓷盞壁觸手生溫。茶湯呈琥珀色,散發著苦澀藥香與上等普洱陳香混合的獨特氣息。
她輕輕呷了一口,滾燙微苦的液體滑入喉間,讓她因連日操勞祭祀細節、彈壓府中暗流而緊繃的神經稍稍舒緩了一絲。
窗外,天色陰沉如鉛,寒風卷著零星的、如同鹽粒般的雪沫,撲打著糊了高麗紙的雕花窗欞,發出“沙沙”的輕響。她
的目光,不經意間越過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和覆著薄雪的枯枝,投向遙遠的、被厚重鉛雲籠罩的北方天際。
鬼哭峽……
這個名字,如同冰冷的針,悄然刺入她的思緒。
祖父的手劄中,對此地的描述雖簡略,卻字字驚心。她清晰地記得那頁泛黃的紙頁上,祖父用硃砂批註的八個觸目驚心的小字:
“……絕險之地,毒瘴蟲豸,凶煞異常,慎入!慎入!……”
筆力遒勁,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凝重與警告。
封禦梟此刻……應已率領鐵騎,兵臨那傳說中的絕險之地了吧?
腦海中,不期然地閃過臨別前夜,書房燭火搖曳下,他將那個裝著特製驅瘴避毒藥粉的墨綠錦囊,鄭重其事地收入懷中緊貼心口處的畫麵。
他指尖觸碰錦囊時的溫度,彷彿還殘留著一絲……
也閃過更早之前,那夜在聽濤軒書房,她隔著珠簾提供線索後,他驟然掀簾逼近時,那撲麵而來的凜冽氣息和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愕與……灼熱?還有指尖無意相觸時,那瞬間的微顫與滾燙……
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憂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沉靜如水的眼底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轉瞬即逝。
她放下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書案上那方曾被他用過、此刻已洗淨疊好、卻彷彿還殘留著一絲清冽竹香與淡淡藥草氣息的素帕。
那柔軟的棉布觸感,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牽扯。
但隨即,她修長的手指微微一頓,眸中所有因北境風雪、因那遙遠身影而悄然滋生的、極其細微的牽掛與波瀾,瞬間沉澱、凝固、冰封!
恢複成一貫的、深不見底的清明與絕對的專注。
眼下,守住這國公府,辦好這場關乎封氏一族顏麵與凝聚力的祭祀大典,穩住後方人心,厘清每一筆軍需物資,便是對他浴血奮戰,對祖母殷切托付,對封州萬千生民,最好的助力!
容不得半分兒女情長,容不得一絲心神旁騖!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雜念都排出體外,重新執起那杆紫竹狼毫筆。
筆尖飽蘸濃墨,懸停於賬冊上方,那份因鬼哭峽之名而悄然悸動的心緒,已被她以強大的意誌力,深深壓入心底最幽深的角落,鎖入堅冰。
筆尖落下,在雪白的宣紙上劃出沉穩而清晰的墨跡,繼續專注於眼前密密麻麻的數字與嚴謹肅穆的祭祀流程。
暖閣內,隻剩下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以及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彷彿剛才那一瞬的走神,從未發生。
雁門府的冬日,似乎被國公府巍峨的高牆無情地阻隔在外。
牆內,鬆鶴堂暖閣中,炭火依舊燃著,驅散著料峭寒意,但氣氛卻肅穆而凝重,忙碌得如同戰時的指揮中樞。
鳳青禾端坐於寬大的紫檀書案後,身姿筆挺如青鬆。
案上燈火通明,照亮的不再是祭祀流程的娟秀字跡,而是一本厚重簇新、散發著濃烈墨香與紙漿氣息的賬簿。
紫鳶侍立一旁,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女君,采辦的最後一車‘伽羅老香’已於卯時初刻入庫。奴婢親自帶人開箱驗看,每一塊香都仔細甄別。香氣沉凝厚重,如古木深埋地底,煙色青白純淨,嫋嫋直上,遇風不散,確是窖藏五年以上的上品無疑。萬香閣的柳掌櫃親自押送,言道這是他家庫中壓箱底的存貨了,感念國公府戍守北境、護佑一方之大義,願隻按成本價結算。”
“嗯。”鳳青禾提筆,蘸飽了墨,在攤開的采辦清單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按市價加一成,付給萬香閣。非常時期,誠信為上,不可予人口實,說我國公府仗勢壓價,寒了商賈之心。記下柳掌櫃這份雪中送炭的人情,日後府中香料采買,優先考慮他家。”
她的聲音平穩,卻透著對人心世故的精準把握。
“是。”紫鳶應道,迅速在手中的記事冊上工整記錄,眼中是對女君處事周全的由衷敬佩。
“祭祀演練人員名單,最終確認如何?”鳳青禾頭也未抬,修長的手指翻過賬簿厚重的一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回女君,”紫鳶立刻回道,
“名單已由奴婢與荀先生共同核對五遍,與老夫人親筆手劄、曆年舊例記錄完全吻合,無一錯漏。”
“昨日已按您嚴令,奴婢親自帶人,挨個登門通知確認。司禮張老先生年事已高,前日偶感風寒,咳嗽不止,恐難支撐大典。奴婢已按預案,請荀先生另薦了城南‘知禮堂’的趙文博老先生。”
“趙老是前朝禮部退下的老學究,精研古禮,規矩最是嚴謹刻板,一絲不苟。奴婢已親自拜會,趙老感念國公府清名,已欣然應允。其餘人等,皆無推諉,隻待後日巳時,齊聚祠堂演練。”
她的匯報條理清晰,細節完備。
“甚好。”鳳青禾筆尖在賬目數字上微頓,墨跡暈開一小點,“告訴內院張管事,以我的名義,給張老先生送去府中最好的銀霜炭和上等滋補藥材,診金從我的月例份子裏支取,務必讓老人家安心養病。”
“趙老先生那邊,紫鳶你親自負責,務必禮數周全,提前一日用府中最穩的馬車接來,安頓在鬆鶴堂西廂暖閣,一應起居飲食,皆按貴賓之禮,不可有絲毫怠慢。老人家重規矩,更要讓他感受到國公府的敬重。”
“奴婢明白,定當親自督辦,絕不讓趙老有半分不適。”
紫鳶鄭重應下,心中暗歎女君心思之縝密,連一位臨時替補的老禮官的安置都考慮得如此滴水不漏,方方麵麵都照顧到,讓人挑不出半分瑕疵,更顯國公府底蘊與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