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暖閣的雕花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絲微涼的穿堂風。
紅螺腳步匆匆地進來,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風塵,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閃爍著難以抑製的興奮光芒。
她快步走到書案前,刻意壓低了聲音,語速卻快得像連珠炮:
“女君,羅雀傳回來訊息,我們在雲州埋下的暗樁,從雲州武陽城冒險傳回的,關於那個‘冥鴉’圖騰!”
鳳青禾倏然放下筆,抬眸。
那雙沉靜如深潭古井的眸子瞬間變得銳利如刀鋒,彷彿能穿透一切迷霧,直刺真相核心:“說,一字不漏!”
“是,”紅螺深吸一口氣,強壓激動,
“果然如女君所料,武陽、定襄、朔風三城,表麵平靜,暗地裏早已暗流洶湧,成了那幫人的巢穴,從鳳錦榮將三城給了主君後,他才發現三城的重要性,想要將其奪回。”
“正好三足冥鴉有異動,所以他便順水推舟和三足冥鴉的部落聯手,但是背後真正的主謀是誰,尚未得知。”
“此外,暗樁盯梢發現,打著‘隆昌號’、‘通遠行’旗號的商隊,近月來頻繁出入三城,明麵上販運皮毛山貨,但卸貨時,發現他們偷偷轉運進隱秘倉庫的貨物裏,有大量密封得嚴嚴實實的黑陶罐,隔著老遠都能聞到刺鼻的怪味!”
“還有成捆成捆、裹得密不透風的箭桿,更在朔風城西廢棄的‘義莊’附近,親眼看到過穿著古怪黑袍、袖口內側用暗金線繡著……繡著三隻腳烏鴉圖案的人影在深夜出沒!行蹤鬼祟,眨眼就消失在亂墳崗裏!”
“三足冥鴉,”鳳青禾眼中精光爆射,如同寒夜中的星辰,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紫檀桌麵上急促叩擊,發出清脆而充滿力量的“篤篤”聲,
“果然藏匿在這三城之中,如同附骨之疽,可有探明具體據點、核心人物往來名錄?”
“暗樁正在加緊摸排,那幫人反偵察意識極強,接頭地點變換不定,暗樁怕打草驚蛇,不敢跟得太緊。但已確認一條大魚!”
紅螺激動地聲音都有些發顫,“武陽城那股勢力,主要是與雲州牧府負責軍需采買的一個姓錢的管事勾連,雙方曾在城東‘醉仙樓’的雅間密會過。暗樁正在設法蒐集他們交易的信物或賬目證據!”
“好,幹得漂亮!”鳳青禾霍然起身,在鋪著厚絨地毯的暖閣內踱了兩步,身姿挺拔如鬆,一股無形的威勢彌漫開來。她沉聲下令,字字如鐵:
“傳訊給羅千嶂,證據務必確鑿如山,要經得起任何推敲,盯死那個錢管事,他是一根藤!順著他,摸出後麵的大瓜!另外,隱晦的將訊息傳給調查三城的封炎將軍。在國公爺的雷霆之怒降臨鬼哭峽、徹底搗毀其巢穴之前,絕不能讓這條陰險毒蛇溜走,更不能讓其反噬!”
“是,奴婢這就去!”紅螺領命,轉身欲行,腳步帶風。
“等等,”鳳青禾的聲音陡然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幾乎被完美掩飾的緊繃,叫住了她。
暖閣內瞬間安靜下來,連炭火爆裂的“劈啪”聲都清晰可聞。
“邊關……國公爺那邊,可有……新的戰報傳回?”她問得看似平靜,目光卻緊緊鎖住紅螺。
紅螺腳步一頓,臉上的興奮如同潮水般褪去,換上了一抹深切的憂色。她轉過身,聲音低沉了許多:
“回女君,暫無……確切戰報。但……昨日有從落鷹澗方向退下來、繞道雁門的商隊,在城門口歇腳。聽他們零碎說起,鬼哭峽那邊……前些日子動靜大得嚇人!隔著幾十裏都能看到衝天而起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還有一陣陣……一陣陣怪異的嘶鳴聲,像鬼哭,又像野獸發狂,聽得人汗毛倒豎!”
“更……更有人說,遠遠看到大片大片的‘黑雲’在峽穀口盤旋不去,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嗡嗡作響……聽著就……就讓人頭皮發麻,腿肚子轉筋,他們說……那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國公爺他們……”
紅螺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眼中的擔憂幾乎要溢位來。鬼哭峽的凶名,早已是商旅口中談之色變的絕地。
鳳青禾的心,彷彿被一隻無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一股寒氣瞬間從腳底竄上脊背!
鬼哭峽,血煞瘴,蝕骨沙蠍蜂!
祖父手劄中那觸目驚心的硃砂批註——“絕險之地,毒瘴蟲豸,凶煞異常,慎入!慎入!”——瞬間化作一幅幅血淋淋的畫麵,無比清晰地湧入腦海。
她彷彿能“看”到那翻湧如沸血般的深紫毒瘴,“聽”到那如同地獄紡錘般的恐怖蜂鳴,“聞”到那令人窒息的腥甜惡臭!
更能想象出,在那遮天蔽日的死亡黑雲下,玄甲將士浴血奮戰的慘烈景象!
指尖瞬間變得冰涼,她下意識地撫向自己的左袖內側。
那裏,貼身存放著一方素白的棉帕,折疊得整整齊齊。指尖觸及那柔軟的布料,彷彿還能感受到一絲若有似無的清冽竹香,以及……一絲早已淡去、卻刻入記憶深處的、獨屬於他的、混合著藥草與冷冽氣息的味道。
她猛地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息沉入丹田,帶著暖閣中蘇合香的清冽,也帶著藥茶的微苦,強行將胸腔中翻湧的擔憂壓迴心底最幽深的角落。
不能亂,此刻,更不能有絲毫慌亂,她現在是國公府的主心骨,是北境後方的定海神針,既然祖母和封禦梟都願意相信她,將府中的一切都交於她主管,她就不能讓他們失望。
再睜眼時,那雙眸子已恢複成深潭般的沉靜,甚至迸發出一種比鋼鐵更堅硬、比磐石更穩固的力量。
她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清晰地傳入紅螺和紫鳶耳中:
“國公爺身經百戰,智勇冠絕三軍!更有……萬全之備!”
她刻意在“萬全之備”上加重了語氣,彷彿在強調那個墨綠色的錦囊,“些許魑魅伎倆,些許毒瘴蟲豸,豈能奈何得了他?”
“紫鳶,緊盯雁門府中的訊息,一旦邊關訊息傳入,立刻處理,不得擾亂民心,不得傳播流言!有問題,盡快向我匯報。”
“是!”紅螺和紫鳶齊聲應道,心中的憂慮也被強行壓下,轉化為堅定的執行力。
鳳青禾重新坐回寬大的紫檀椅中,攤開厚重的賬簿。
然而,她的目光卻有些失焦地越過賬冊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落在窗欞之外。
窗外,天色陰沉如鉛,厚重的雲層低低壓著雁門城的飛簷鬥拱。
寒風卷著零星的、如同鹽粒般的雪沫,撲打著窗紙,發出單調而冰冷的“沙沙”聲。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光滑的紫檀桌麵上輕輕移動、描摹。
勾勒的線條,並非賬目數字,而是雲州那崎嶇險峻的山川地勢圖。
指尖的軌跡,劃過落鷹澗的陡峭,掠過無名戈壁的荒涼,最終,重重地點在了那如同地獄深淵入口般的地標之上——鬼哭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