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夫人吉言。青禾唯願竭盡所能,不負祖母所托,不負祖宗遺德,不負國公爺戍邊衛國之艱辛。”
鳳青禾微微頷首,神色平靜如水,彷彿全然聽不出對方話語裏那淬了毒的尖刺和濃得化不開的怨憤。
她甚至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無可挑剔:
“若無其他要事垂詢,青禾還要即刻前往外書房,與荀先生核對一批新到的、關乎北境將士安危的軍需藥材賬目,事關重大,不敢延誤。就不多留夫人和表妹了。”
她的目光落在楚安安身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卻疏離無比的“關切”:
“表妹病體未愈,又在此耽擱許久,想必更添疲憊。還是早些回去靜養為宜。紫鳶,好生送夫人和表小姐回院,路上仔細些,莫要再讓表妹受了風。”
再一次幹脆利落、不容置疑、甚至帶著一絲“體恤”意味的逐客令,如同最後一記響亮的耳光。
楚雲若隻覺得一股腥甜的熱流猛地衝上喉頭,眼前陣陣發黑,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巨大的屈辱、挫敗和滔天的怒火在她胸中瘋狂燃燒,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毀!
她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得身下的紫檀圈椅都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她甚至忘記了最基本的告辭禮數,一把抓住還在那裏兀自氣惱、一臉懵懂茫然、尚未完全消化這急轉直下局勢的楚安安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楚安安“哎喲”一聲。
楚雲若卻恍若未聞,幾乎是拖著、拽著楚安安,腳步踉蹌又倉促地轉身向外疾走。
那匆匆離去的背影,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滔天怒火和前所未有的巨大挫敗感。
精心梳理的發髻上,那支赤金點翠銜珠鳳凰展翅步搖的流蘇,因為主人劇烈的動作而瘋狂地搖擺晃動、互相撞擊,發出細碎而淩亂的叮當聲,
如同她此刻徹底崩亂的心緒,再無半分方纔的雍容華貴,隻剩下狼狽與倉皇。那華麗的寶藍色身影,幾乎是跌撞著消失在花廳門口的迴廊轉角。
看著她們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徹底消失,紅螺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用手掩住嘴,但那雙靈動的眼睛裏早已盈滿了快意和敬佩。
她湊近鳳青禾,壓低了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
“女君,您真是神了,您瞧見沒?楚夫人那臉,黑得喲,簡直比灶膛裏的鍋底灰還難看!最後站起來的時候,腿都打晃了。”
“還有那表小姐,被拽得跟個破布口袋似的,哪還有半點裝出來的嬌弱樣兒?哼,想仗著住了幾年就充大瓣蒜,還想打錦瑟院的主意?還想在祭祀大典上給您下絆子?”
“呸!這下可好,偷雞不成蝕把米,臉都丟到姥姥家去了,真是自取其辱!”
鳳青禾沒有笑,她緩緩端起手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澄澈的茶湯映著她深不見底的眸子。
她輕輕晃了晃茶杯,看著裏麵微漾的漣漪,眸色卻比涼茶更深沉幾分,彷彿蘊藏著無盡的思慮:
“跳梁小醜,手段拙劣,心性浮躁,不足掛齒。不過,她們今日這番‘用心良苦’的鬧劇,倒是給我敲響了警鍾。”
她的聲音轉冷,帶著一種洞察秋毫的銳利,
“這偌大的雁門國公府,深宅大院之中,盼著我行差踏錯、等著看我笑話、甚至想趁機渾水摸魚的,遠不止這一雙眼睛。”
“祖母和主君離府,便如同移開了鎮山的巨石,那些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難免蠢蠢欲動。今日是她們,明日又當是誰?”
她放下茶杯,瓷盞與紫檀桌麵碰撞,發出清脆而決絕的一聲“嗒”。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如磐石,固若金湯。任何一絲縫隙,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成為風暴的入口。”
她站起身,身姿挺拔如鬆,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清晰地傳入紅螺和紫鳶耳中:
“祭祀大典,乃國之大事、家之根本,更是老夫人對我的信任所係,絕不容許有半分差池!一絲一毫的紕漏,都可能成為他人攻訐的利刃!”
“紅螺。”她目光如電,射向紅螺。
“奴婢在。”紅螺立刻挺直腰背,神色肅然。
“你即刻去外院,給我死死盯住采辦,所有祭品,從活牲的毛色、牙口、膘情,到香燭的粗細、長度、香氣純度,再到五穀的成色、果品的新鮮度、酒醴的年份……必須嚴格按照清單上的品質、數量、規格來,一樣都不能錯,一毫都不能差。”
“入庫前,所有物品,必須由你、封祿、還有荀先生三方共同查驗,簽字畫押。若有任何不符,無論涉及何人,立刻報我,嚴懲不貸!”
“是,奴婢明白,定當瞪大眼睛,一隻蒼蠅也別想飛過去。”
紅螺斬釘截鐵地應道,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紫鳶。”鳳青禾轉向紫鳶。
“奴婢在。”紫鳶躬身,神色同樣凝重。
“祭祀流程和人員名單,你再仔仔細細核對三遍。不,五遍,每一個名字,每一個環節,每一個時間節點,都要與祖母的手劄、舊例記錄反複比對,確保萬無一失!”
“所有參與演練的人員名單,提前兩日,你親自帶著名單,挨個去確認,若有告病、推諉、或是麵露難色、心不在焉者,無論什麽理由,無論是誰推薦的人,立刻報我,即刻換人。”
“演練當日,你全程在側,記錄每個人的表現,若有絲毫懈怠或錯漏,同樣記錄在案,事後嚴處!”
“是,女君放心,奴婢定當一絲不苟,絕不讓任何環節出岔子!”
紫鳶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十二分的鄭重。
鳳青禾微微頷首,緩步走到花廳門口。
春日的寒風帶著凜冽的氣息撲麵而來,吹動她素雅的衣袂。
她目光越過庭院中蕭瑟的樹木,投向府外那片晴朗卻透著刺骨寒意的天空。
楚雲若姑侄的刁難,不過是這權力真空期裏,浮出水麵的第一波漣漪,是試探深淺的幾塊石子。
她深知,隨著封禦梟遠征日久、老夫人離府祈福的時間推移,這看似平靜、運轉有序的國公府深宅之下,潛藏的暗流隻會越來越洶湧,覬覦的目光隻會越來越貪婪。
而她,必須如同定海神針,如同磐石中流,牢牢掌控著這艘象征著北境權柄與榮耀的巨輪航向。
以冷靜的頭腦洞察先機,以縝密的謀劃未雨綢繆,以鐵腕的手段震懾宵小。
穩穩地駛過這片看似平靜、實則危機四伏、暗礁密佈的水域。
任何魑魅魍魎,任何試圖興風作浪之輩,都休想撼動她分毫,也休想在這國公府內,翻起一絲不該有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