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內陷入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
楚雲若死死盯著鳳青禾,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強作鎮定的破綻,卻隻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楚安安也忘了裝病,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片刻後,紫鳶雙手捧著一個古樸厚重、散發著幽幽檀香的紫檀木匣回來。
那匣子約一尺見方,通體呈深沉的紫黑色,木紋細膩如緞,四角包著鏨刻如意雲紋的赤金護角。
正麵鑲嵌著五彩螺鈿拚成的福壽雙全圖案,蓋子中央則是一隻栩栩如生、腳踏祥雲的鏨刻狻猊獸頭,威嚴而神秘。
僅僅是這個匣子本身,就透著一股沉澱了歲月的莊嚴與貴重。
鳳青禾伸出雙手,如同對待稀世珍寶般,小心翼翼地接過木匣。
她的指尖拂過冰涼的螺鈿和溫潤的紫檀,輕輕撥開獸首下方的暗釦。
“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花廳裏格外清晰。
匣蓋緩緩開啟,露出裏麵鋪墊的明黃色雲錦。鳳青禾從中先取出一本裝訂整齊、封麵是靛藍色厚棉紙、邊緣已有些磨損的冊子,冊子封麵上用端正凝重的楷書寫著《封氏宗祠祭祀儀軌及要略》。
接著,她又取出一疊用明黃色絲絛精心捆紮好的、邊角微卷、紙張明顯泛黃甚至有些脆弱的舊紙。
解開絲絛,展開最上麵一張,赫然可見上麵密密麻麻、用蠅頭小楷記錄的物品清單,字跡蒼勁有力,正是老夫人南瑾的手筆!
紙張邊緣還有清晰的硃砂印記和庫房管事的畫押簽名。
“此乃祖母親筆所書的祭祀章程及曆年主持要點劄記。”鳳青禾將藍皮冊子輕輕放在桌案上,發出輕微而鄭重的聲響。
她又拿起那疊泛黃的清單,指尖撫過那些清晰的字跡和印記:
“這些是禮器清單及庫房對應存放、查驗記錄。每一件禮器——從主祭所用的青銅雲雷紋大鼎、到陪祭所用的青玉琮、再到香爐燭台——其名稱、規製、材質、重量、存放位置、保養狀況、最近一次查驗時間及負責人,皆已由我親自督同庫房大管事、禮器房掌事,於三日前一一核對無誤!並加蓋了查驗印信及簽名畫押,鐵證如山。”
她的敘述條理分明,每一個環節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至於祭祀所需之物,”她繼續道,聲音平穩而有力,
“三牲(特指牛、羊、豕,需毛色純正,體格健壯,無絲毫瑕疵)、五穀(需當年新收,顆粒飽滿)、時鮮果品(需應季佳品,色澤鮮亮)、香燭紙馬(需特製加厚,香氣純正)、酒醴粢盛(需陳年佳釀,精米細作)等一應祭品,我已嚴令外院大管事封祿,提前半月開始采辦!”
“所有采辦,必須嚴格按照清單規格,由三家以上商號競價,選用最新鮮、最上乘之物,絕不容許有一絲一毫的以次充好、缺斤短兩。”
“所有樣品,皆需經我或軍師荀文若先生親自過目、驗明正身並簽字畫押後,方可登記入庫,入庫時需庫房、采辦、監看三方共同簽字確認!”
她的話嚴謹周密,將親自督同、鐵證如山、嚴令、三家競價、親自過目、驗明正身、三方簽字等關鍵詞強調得擲地有聲,徹底堵死了任何在祭品上做文章的可能。
“祭祀當日的人員安排,”
鳳青禾的目光再次坦然平靜地迎上楚雲若那雙充滿了驚愕、不甘和難以置信的眼睛,
“主祭、陪祭人選,司禮(唱禮官)、讚禮(引導官)、執事(負責具體物品擺放傳遞)等一應人員,皆嚴格遵循祖宗舊例,名冊已謄抄三份,一份存於祠堂,一份存於鬆鶴堂,一份由荀先生保管。”
“關於主祭之位,”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權威,
“祖母臨行前有明言:國公爺遠征在外,肩負國事,此祭當由我為嫡孫媳,代夫、代祖母主祭!此乃禮法所定,倫常所係!”
她目光轉向臉色瞬間煞白的楚雲若,語氣平和卻帶著無形的力量:
“母親乃長輩,德高望重,為府中表率,當居左側首位陪祭,襄助祭禮。此安排,亦經祖母首肯。”
“其餘陪祭人員名單,已提前五日知會軍師荀文若先生與留守府中的封羽將軍,並已取得其親筆簽押的回執確認。”
“屆時,荀先生將坐鎮禮房,全程督導禮儀流程,確保一絲不苟,合乎古製;封羽將軍則率親衛負責維持祠堂內外秩序,確保祭禮莊嚴肅穆,不受任何幹擾。”
“所有參與祭祀人員,自今日起,需開始齋戒,不茹葷腥,不近聲色,清心淨欲。祭祀前三日,需每日焚香沐浴,更換素衣。”“
祭祀前一日,需齊至祠堂,由荀先生親自帶領,演練全部走位、儀軌、動作及唱和,反複三次,直至分毫不差,確保萬無一失!”
鳳青禾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金玉相擊,回蕩在花廳之中。
她的敘述邏輯嚴密,細節完備,從法理依據、到物證、再到人證和執行保障,構建起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
這哪裏是倉促應對?分明是運籌帷幄,早已將一切掌控於股掌之間。
其心思之縝密,準備之周全,遠超楚雲若最壞的想象!
楚雲若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如同打翻了調色盤,青白交加,最後定格為一種難堪的灰敗。
精心描畫的妝容也掩蓋不住那陡然失去血色的嘴唇和眼中翻騰的震驚、挫敗與滔天的怒火。
她胸口劇烈起伏,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精心修飾的指甲因為用力過度,深深掐進了柔軟的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頭的萬分之一。
她本想藉此給予致命一擊,將鳳青禾打入萬劫不複之地,沒想到對方非但早有準備,而且準備得如此天衣無縫,周全到讓她連一絲可以借題發揮的縫隙都找不到。
更讓她感到屈辱和錐心刺骨的是,她夢寐以求、視為彰顯地位象征的主祭之位,被鳳青禾如此名正言順、理直氣壯地拿走了,而她,隻落得一個“襄助”的陪祭位置。
這簡直是將她精心準備、誌在必得的一記重拳,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反彈回來,重重砸在了她自己的臉上!讓她所有的謀劃和驕傲都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女君……安排得……甚為……妥當。”
楚雲若幾乎是用盡了全身殘存的力氣,才勉強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幹澀、顫抖、充滿了不甘和極力壓抑的怨恨的字眼。
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艱難地從喉嚨裏滾出來。
“祖輩……在天有靈,見女君如此……殫精竭慮,用心操持,恪守禮法……一絲不苟,定感……欣慰。”
這話說得,連她自己都覺得虛偽到了極點,充滿了無盡的諷刺和自取其辱的苦澀,聲音幹啞得如同砂紙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