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若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如同暴風雨前最壓抑的鉛灰色天空。
精心描畫的柳眉緊緊蹙起,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端著茶盞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慘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隱隱浮現。
她精心描畫的妝容也掩蓋不住鐵青的臉色和眼中翻騰的怒火與挫敗。她沒想到鳳青禾如此難纏,心思縝密,手段老辣。。
不僅搬出老夫人和祖宗規矩這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還反手將“下人怠慢”的帽子扣得嚴嚴實實,逼得她不得不吞下這份看似優厚、實則如同耳光般響亮的安排。
尤其是那句“稟明老夫人”,更是讓她心頭一凜,彷彿被毒蛇盯上,讓她所有的後續盤算都落了空。
“……女君……思慮周全,安排……甚是妥帖。”
楚雲若幾乎是咬著後槽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艱難地擠出來,帶著濃濃的怨氣和強行壓抑的怒火,連稱呼都從青禾變成了女君。
“就……就按女君說的辦吧。有勞……紫鳶姑娘和紅螺姑娘費心了。”
她猛地轉頭看向楚安安,眼神淩厲如刀,帶著不容置疑的、近乎凶狠的警告,讓她絕對、絕對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再開口生事!否則後果自負。
楚安安氣得小臉煞白,精心塗抹的胭脂也掩蓋不住扭曲的表情和因憤怒而漲紅的底色。
她感覺胸口一股惡氣堵著,上不來下不去,憋悶得快要爆炸。
她本想借著長居府中、身為國公爺表妹的“資曆”和生病的由頭大鬧一場,博取同情,逼迫鳳青禾讓步,沒想到被對方四兩撥千斤地擋了回來,不僅沒達到目的,
反而落得個“下人伺候不周”的嫌疑,還要接受對方“施捨”般的“厚待”,這簡直比直接打她耳光還難受!
她憤憤地、毫不掩飾怨毒地瞪了鳳青禾一眼,那眼神充滿了淬毒的恨意和不甘,彷彿要將對方生吞活剝。
卻又在楚雲若那幾乎要殺人的逼視下,隻能委屈萬分、極其不甘地低下頭,死死攥著那條可憐的絲帕,指節因為用力而青筋畢露,幾乎要將那上好的絲線絞斷。
“表妹安心養病便是。缺什麽少什麽,或下人有何不周之處,隻管吩咐她們,或讓紫鳶紅螺來告訴我。”
鳳青禾彷彿完全沒看到楚安安那怨毒的眼神和楚雲若鐵青的臉色,語氣依舊平和舒緩,如同在處理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家務事,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務必保重身體。若無其他事……”她作勢欲起身。
“女君且慢!”
楚雲若猛地提高聲音,那聲音如同裂帛,尖銳地撕裂了花廳內勉強維持的平靜,硬生生打斷了鳳青禾那帶著送客意味的尾音。
這一次,她的聲音裏剝去了最後一絲偽裝的柔和,帶上了一種不再掩飾的強硬和隱隱透出的鋒芒,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終於亮出了寒刃。
她霍然起身,脊背挺得筆直,目光銳利如淬了寒冰的錐子,緊緊釘在鳳青禾沉靜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逼迫的審視:
“還有一事,關乎府中體麵、祖宗顏麵,關乎我封氏一族在北境七州的清譽與根基,不得不問,不得不慎!”
她刻意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擠壓出來,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重重砸在寂靜的空氣裏:
“下月十八,便是梟兒大哥、父親和祖父的忌辰,也是國公府一年之中最為莊嚴隆重的祭祀大典!”
“往年,無論風雨,無論寒暑,都是老夫人親自齋戒沐浴,焚香禱祝,一絲不苟地操持每一處細節,從未有過半分差池,更不容許有一絲一毫的褻瀆輕慢!”
“今年,”她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拔高,帶著巨大的壓迫感和毫不掩飾的質疑,如同重錘般砸下,
“老夫人遠在慈航靜院,為梟兒祈福,這祭祀祖宗的頭等大事,關乎孝道倫常、禮法傳承的重任,不知女君你……”
她刻意拖長了尾音,目光如鷹隼般攫住鳳青禾的雙眼,一字一句,如同冰珠落地:
“——準備如何安排?!”
祭祀大典、頭等大事、祖宗顏麵、孝道倫常、禮法傳承——每一個詞都被她賦予了千鈞之力,帶著巨大的道德壓力和責難的意味,這纔是她今日精心佈局的最終殺招!
以楚安安生病為引子,不過是投石問路,試探鳳青禾的底線和反應速度。
而祭祀祖宗,尤其是國公爺的忌辰大祭,是國公府至高無上的精神圖騰,是凝聚整個封氏家族乃至北境人心的莊嚴儀式。
其禮儀之繁複精細,環節之環環相扣,規矩之森嚴苛刻,稍有差池——無論是禮器擺放失序、祭品成色不足、儀軌步驟錯漏、甚至主祭者衣冠不整、神情不恭——都會被無限放大,扣上“大不敬”、“褻瀆祖先”、“治家無方”的罪名。
足以讓主持者威信掃地,聲名狼藉,甚至動搖其掌家的根基。
楚雲若算準了鳳青禾新婦掌家,根基尚淺,年紀又輕,對此等涉及宗法禮製、需要深厚積澱和威望才能壓陣的繁複儀軌必然生疏,甚至可能從未親身經曆過如此高規格的祭祀。
她就是要藉此發難,在眾目睽睽之下,讓她當眾出醜,手忙腳亂,最好能抓住把柄,尋機奪回部分權力,或者至少,也要讓闔府上下都看清,這位新夫人,擔不起如此重任!
想她楚雲若堂堂現國公爺的母親,嫁進封家幾十年,卻從未真正的掌權,權力一直在老夫人南瑾那裏,她不敢質問半分。
一直到封禦梟成年,老夫人都沒有將府中重要的權力交於她半分,但是,鳳青禾一個聯姻女,卻結婚短短半月便掌權,這讓她如何不忿。
鳳青禾心中雪亮,如同明鏡高懸,映照出對方所有的算計。
然而,她那沉靜如深潭的眸子裏,非但沒有一絲慌亂,反而在那鄭重肅穆的神色下,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瞭然。
她緩緩起身,姿態端方,對著楚雲若微微頷首,聲音平穩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莊重:
“母親提醒得極是。祭祀先祖,慎終追遠,乃人倫大禮,孝道根本,更是維係家族血脈、傳承祖德之基石。”
“青禾身為封家婦,承祖母重托,執掌中饋,對此等大事,豈敢有絲毫輕忽怠慢之心?唯恐誠心不足,禮數不周,有負先祖英靈,有負祖母所托。”
她語氣沉穩,沒有絲毫被逼問的窘迫,反而如同在陳述一件早已成竹在胸的要務:
“祖母離府前,對此事亦是千叮萬囑,念茲在茲。她老人家深恐青禾年輕識淺,經驗不足,已將祭祀的完整章程、所需禮器清單、祭品明細規格、以及曆年主祭的流程要點、人員安排、注意事項,皆巨細靡遺、口傳心授於我。”
“更特意,”她加重了語氣,目光轉向紫鳶,聲音清晰而穩定,
“留下了她親筆手書的祭祀劄記,以供我時時參照,不敢或忘。”
“紫鳶,去將我書房內間,置於紫檀多寶格頂層的那個紫檀嵌螺鈿、鏨刻瑞獸雲紋的方匣取來。”
紫鳶神色一凜,立刻應聲:“是,女君!”
她轉身快步離去,步履無聲卻帶著一種緊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