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崇山光明磊落,智勇無雙,是南瑾生平僅見的真正豪傑,其風骨氣度,遠非鳳錦榮之流可比。其子鳳錦堂,亦有其父遺風,英姿勃發,隻可惜天不假年,英年早逝。
如今,他臨終念念不忘、托付照拂的小孫女,鳳錦榮信中雖隻言片語提到“性堅毅、可安撫其祖父舊部”,南瑾便瞬間瞭然於心——這“鳳青禾”,絕非鳳錦榮口中那個簡單的、祖父死後被他任意磋磨、可以隨意丟棄的孤女棄子。
她身上流淌著鳳崇山和鳳錦堂的血液,在雲都那個虎狼環伺、危機四伏的國公府裏,能活下來,能讓鳳錦榮忌憚到要用“聯姻”之名遠遠送走,甚至此刻還要特意點出她能“安撫祖父舊部”……此女,恐怕早已在絕境中磨礪出了一身隱而不露的錚錚硬骨和深藏不露的鋒芒。
“祖母。”一聲低沉而充滿活力的呼喚打斷了南瑾悠遠的思緒。封禦麟,封禦梟的堂兄,南瑾最疼愛的外孫,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身姿挺拔如白楊,眉宇間帶著蓬勃朝氣和英武之氣。
“麟兒給祖母請安。”他恭敬行禮,隨即敏銳地注意到案上的信函和祖母臉上那不同尋常的凝重,“祖母為何神情這般凝重,可是前方戰事有變?”
南瑾臉上漾開慈和溫暖的笑意,招手讓他走近:“麟兒來得正好。雲州那邊,送來了新訊息。”她將信函輕輕推給封禦麟,目光意味深長,“你的新弟妹,可能很快就要到滄瀾了。”
封禦麟快速瀏覽信箋,眉頭立刻擰緊,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不以為然:“鳳錦榮?那老匹夫能有什麽好心,無非是丟卒保車,棄車保帥的齷齪把戲,用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侄女’當替死鬼,換取他苟延殘喘的時間罷了!”
他抬頭看向南瑾,語氣帶著急切和不解,“祖母,您就真讓禦梟娶這麽個來路不明的雲州女子,還是鳳錦榮那等卑劣小人的侄女?萬一她包藏禍心,是鳳錦榮安插過來的釘子……亦或是……重蹈十幾年前那場慘劇的覆轍……”
他話未說盡,但眼中的擔憂和警惕已昭然若揭。那場導致封禦梟父兄慘死的聯姻背叛,是封家上下心中永遠的痛。
“禍心?”南瑾輕輕搖頭,眼神深邃如海,指尖緩緩點在信箋上“鳳崇山”三個字上,力道彷彿穿透了紙背,“若她是旁人,或許是禍心。但她是鳳崇山的嫡親孫女!麟兒,你可還記得,你外祖父在世時,常與我說起這位雲州老國公?”
她目光悠遠,彷彿在回憶,“他曾言,鳳崇山此人,‘胸有驚雷而麵如平湖’,‘智勇深藏不露’。當年北境飛鷹澗一戰,若非鳳崇山老國公於封州危難之際挺身而出,不惜拚盡雲紋鐵騎主力千裏馳援,以自身為盾,硬撼北戎鐵騎……封州的根基,早已蕩然無存。這份天大的恩情,封家至今未報分毫!”
她的聲音帶著沉甸甸的重量,目光灼灼地看向封禦麟:“今日,他這嫡親的血脈,他臨終托付我照拂的孤女,身陷囹圄,被其叔父當作求和的物件獻出,命運堪憂。麟兒,你說,若我封家此時袖手旁觀,任其落入虎口而不施以援手,豈非不仁不義?豈非讓天下義士寒心?豈非讓九泉之下的鳳老國公死不瞑目?!”
一連串的反問,如同重錘敲在封禦麟心上,讓他臉色微變。
南瑾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如同鷹隼般銳利,直指核心:“況且,禦梟如今……鋒芒太盛了。他如新發於硎的絕世利刃,銳不可當,所向披靡。此乃封州之幸,亦潛藏危機。滄瀾關新定,猶如置身烈焰炙烤的銅鼎之上,強壓之下,不僅敵人易崩潰,自身亦容易焦灼失控。他需要一個緩衝,一個轉圜的空間,一個……能如同至柔之水一樣包容、引導、甚至淬煉他這團焚天之火的力量。”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鳳青禾”的名字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這鳳青禾,若真承襲了她祖父當年三分隱忍、三分智慧、三分硬骨、一分柔韌……那麽,她或許正是上天賜給禦梟、賜給封州的一道……化幹戈為玉帛的契機。一道能幫他渡過眼前這烈火烹油般的難關、甚至助他未來走得更穩更遠的…橋梁。”
看著封禦麟眼中漸漸亮起的明悟光芒,南瑾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命運的深邃:“所以,麟兒,與其說是禦梟娶她,不如說是封州,給了她一個掙脫泥潭、展露鋒芒的機會;而她,也可能成為穩住禦梟這柄絕世鋒刃、使其不折不斷、鋒芒內斂的…最合適的劍鞘。這樁婚事,於情於理於勢,皆有其必然。”
封禦麟陷入深深的沉思,之前的質疑和不忿漸漸被一種豁然開朗的敬佩取代:“祖母深謀遠慮,思慮之深遠,非麟兒所能及。是麟兒淺薄了,隻看到眼前利害,未能體察祖母的苦心與深意。”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麟兒這就用飛鷹傳信,去給禦梟點醒一二?免得他……”
“不必。”南瑾眼中睿智的光芒一閃,果斷地抬手製止。她重新提筆,飽蘸濃墨,筆鋒懸於雪浪箋之上,墨色在筆尖凝聚,沉凝如淵。
“我親自寫信與他。禦梟的性子,你我都清楚。有些話,需說得更直白、更重些。有些責任與擔當,需他自己去領悟、去背負。旁人點醒,終究隔了一層。”
胸中定策已如磐石,落筆千鈞,字字重逾泰山,力透紙背。那封決定命運的書信,帶著南瑾的殷切期望與封州未來的重托,化作一道無形的枷鎖,也化作一道隱秘的橋梁,飛向了烽火狼煙的滄瀾關,飛向了那個正被滔天怒火吞噬的年輕國公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