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瀾關,臨時軍衙。
空氣凝滯如萬年玄冰,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搖曳的燭火在封禦梟深不見底的眼眸中跳躍掙紮,卻絲毫驅不散那彌漫了整個石室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森然冰寒。他指節用力到泛起駭人的青白色,死死攥著那封由八百裏加急快馬、帶著一路風塵仆仆送達的信函。薄薄的紙張在他手中,卻彷彿重逾千鈞,燙得灼手。
信箋展開,是祖母南瑾的親筆。雍容沉靜的字跡力透紙背,帶著一種曆經世事沉澱後的智慧與不容抗拒的決斷:
“……雲州鳳氏,雖失滄瀾,然其女青禾,性堅毅,承其祖風骨,溫婉淑德,可為良配。鳳錦榮獻滄瀾關北三城,誠意可鑒。梟兒,此非兒女情長、任性妄為之時,乃權衡利弊、謀定全域性之機。滄瀾新破,如置沸鼎之上,根基未穩,人心浮動。雲州雖弱,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強取鯨吞,恐激起困獸之鬥,徒耗我精銳,傷及自身元氣。聯姻止戈,暫得喘息,以三城為基,休養生息,積蓄力量,再徐徐圖之,方為保全封州元氣、謀取長遠之上策。祖母已代你應下此議,擇吉日,迎新人。”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鋼針,狠狠紮進封禦梟的神經!
“砰——!”
一聲如同悶雷炸裂般的巨響驟然爆發,封禦梟如同被激怒的遠古凶獸,猛地暴起,蘊含著恐怖巨力的拳頭,如同隕星墜地,狠狠砸在身旁那堅硬如鐵的百年榆木桌案邊緣!
哢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刺破死寂,堅硬的案角應聲崩裂,碎裂的木塊如同鋒利的刀刃般四散飛濺,其中一片擦過他的玄甲,留下刺耳的刮擦聲。他胸膛劇烈起伏,如同瀕臨爆發的火山,額角青筋虯結暴起,滔天的怒火混合著一種被至親之人親手推入深淵的尖銳刺痛,瘋狂地撕扯著他的理智,幾乎要將那身厚重的玄甲生生撐裂!
“聯姻……”他低吼著,聲音嘶啞幹裂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硬生生擠出來,淬著刻骨的厭憎與深入骨髓的痛苦,“祖母明知……明知我……”
眼前瞬間血光翻湧,喜慶的金碧輝煌被無情撕裂,猩紅的地毯上,父兄沉重的身軀轟然倒落,溫熱的鮮血浸透了華美的織物,空氣中彌漫著濃稠的鐵鏽味。
而那個剛剛被迎進門、蓋頭未掀、滿口“永結同心”的聯姻新婦——他的“大嫂”,臉上那驚恐的假麵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與闖入者裏應外合的、陰毒而快意的冷笑,那副猙獰的嘴臉,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烙印在他靈魂最深處,成為永不磨滅的夢魘與恨意的源泉。
滔天的恨意不僅指向鳳錦榮的卑劣算計,更指向這無法掙脫的命運棋局。他封禦梟,橫掃北境、令群雄膽寒的封國公,竟也終歸要成為他人手中的一枚籌碼,一場肮髒交易的賭注。
數日前,封州主城,鎮國公府,靜華堂。
雲州鳳錦榮求援的密信,如同一個精心包裹的毒藥,被恭敬地擺在靜華堂那張沉澱著歲月光澤的紫檀木案幾上。
名貴的迦南香在鎏金博山爐中嫋嫋升騰,氤氳出寧靜平和的氛圍。南瑾老夫人端坐於紫檀木圈椅中,背脊挺直如鬆。
她年過花甲,烏發如墨,僅用一枚古樸無華的銀簪鬆鬆綰住,麵容雍容平和,唯有一雙閱盡滄桑、洞悉世情的眼眸,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一切虛妄,直抵人心。
她展開信箋的手指平穩有力,不見絲毫波瀾。讀到鳳錦榮對那“侄女青禾”如何“溫婉賢淑”、“深得祖父遺風”、“可安撫雲州舊部人心”的吹噓與推崇,南瑾嘴角勾起一抹極淡、若有似無的冷嘲。
鳳錦榮的把戲,在她麵前如同孩童塗鴉,拙劣而可笑。想用一個所謂的“侄女”當遮羞布,換取喘息之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然而,當“鳳青禾”三個字清晰地映入眼簾時,南瑾撚動腕間那串溫潤紫檀佛珠的手指,卻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悠遠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時光煙塵,落向了十四年前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北境疆場。
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至。那時,北戎鐵騎如決堤的黑色洪流,席捲而來,封州腹背受敵,危若累卵,主城搖搖欲墜。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在每一個封州人的心頭。就在即將城破家亡的千鈞一發之際——
轟隆隆!
遙遠的地平線上,一麵烈烈燃燒的“鳳”字大纛,如同浴火的鳳凰,驟然撕裂了北戎鐵騎的後陣。是時任雲國公的鳳崇山。他竟不顧自身雲州後方正被叛軍騷擾的危局,悍然親率麾下最精銳的“雲紋鐵騎”,千裏奔襲,星夜馳援。
那一戰,飛鷹澗外,烽火連天,殺聲震野,屍骸堆積如山,連澗水都被染成了暗紅。
南瑾彷彿又看到了那個身影:鳳崇山立於屍山血海之上,渾身浴血,玄鐵重甲布滿刀痕箭孔,戰袍碎裂成縷,幾乎難以蔽體。
他手中那柄飲飽了敵人鮮血的長刀拄地,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卻依舊如同巍峨的山嶽,死死扼守著最後的隘口。正是他和他麾下雲紋鐵騎近乎全軍覆沒的慘烈犧牲,才為失去國公與繼承人的封州,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之機,保住了最後的根基。
戰場的風雷與血腥,恍如昨日。
戰後歸途,傷痕累累的鳳崇山還曾特意繞道封州,探望同樣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南瑾。看著這位一夕之間失去丈夫封淩嶽、失去兒子封承戟、失去長孫封禦瑾、眼神深處難掩哀傷的封州定海神針,鳳崇山布滿風霜的剛毅麵龐上也滿是痛楚。
他想起了自己兩年前同樣戰死沙場的幼子鳳錦堂(鳳青禾之父),以及聽聞噩耗後悲痛難產而死的兒媳,更想起了尚在繈褓中便失去雙親的孫女阿禾。
他握著南瑾的手,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英雄遲暮的悲涼與對後輩的無限牽掛:
“瑾姐……我那孫女阿禾,生在亂世紛飛之際……父母緣薄,孤苦伶仃……將來,若……若這孩子命裏蹉跎,求個艱難……望你……看在咱們這過命的交情份上,照拂一二。至於鳳錦榮那個不成器的東西……哼,還有那雲州……便由它去吧。鳳家的根……或許不在那裏了……”
言猶在耳,故人已逝,山河易變,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