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鳳錦榮的心腹管家，姓趙，一個腦滿腸肥、慣會看主人臉色行事的角色。
趙管家腆著滾圓的肚子，臉上堆砌著厚厚的、如同麵具般的假笑，細小的三角眼裏卻藏不住那一絲居高臨下的輕蔑與施捨般的得意。
他站在略顯破敗的莊院廳堂中，對著主位上的鳳青禾，敷衍地拱了拱手，聲音拖得又長又膩，彷彿在宣旨：
“大姑娘，國公爺有命，請您速速收拾行裝，明日一早，便隨小的啟程回雲都府。”
“回雲都？”鳳青禾的聲音如同古井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所為何事？”
趙管家嘿嘿一笑，那笑聲帶著油膩的腔調，三角眼裏精光閃動，彷彿在宣佈一個天大的恩典：“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臨門了，國公爺心疼姑娘您孤身在外，一直惦念著呢。這不，費盡心思，為您尋了一門頂頂好的親事，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富貴姻緣。一早便遣了小的快馬加鞭來接您回去享福呢！”
他刻意將“富貴姻緣”和“享福”幾個字咬得極重，彷彿在強調這是多麽難得的施捨。
“哦？為我尋了門親事。”鳳青禾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嘲弄，“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竟勞動國公爺如此‘費心’？”
“哎喲，我的大小姐，這貴人的事，哪是我這等下人能知道的？”趙管家笑容更盛，臉上的肥肉都擠在了一起，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國公爺金口玉言，說是頂好，那必定是頂頂好的！您就別問那麽多了，快快收拾行囊，跟小的回城纔是正經，誤了吉時，國公爺怪罪下來，小的可吃罪不起啊！”
他話音陡然一轉，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陰惻惻的威脅，目光掃過這簡樸得甚至有些寒酸的廳堂：
“國公爺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要您一定、必須跟著小的回去。大小姐，您是個聰明人，可千萬別讓小的為難啊。不然……”
他拉長了調子，眼中惡意彌漫，如同毒蛇吐信，“國公爺那邊，可就不好說了。他老人家還特意交代了，您要是‘身子不適’或者‘捨不得’這莊子，執意不肯回去……嗬嗬，那有些東西，能不能安安穩穩地留住，在與不在，可就……真的難說了。”
他意有所指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瞥向遠處的雲都城，那可能存放著某些“遺物”的地方。
廳堂內瞬間安靜得可怕，落針可聞。隻有窗外嗚咽的山風，彷彿在為這**裸的威脅伴奏。顧嬤嬤站在鳳青禾身側，臉色鐵青，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紅螺更是眼中寒光爆射，按在腰間軟劍繃簧上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殺意幾乎凝成實質，隻待主上一個眼神！
鳳青禾靜靜地坐在主位上，夕陽最後一點慘淡的光芒斜斜地打在她半邊臉上，勾勒出清冷而堅毅如冰雕般的輪廓。她彷彿置身於風暴的中心，卻自成一片絕對寂靜的領域。
空氣彷彿凝固了許久，又彷彿隻過了一瞬。
在趙管家那得意洋洋、幾乎要溢位笑容的目光注視下，鳳青禾緩緩抬起眼。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張油膩的臉上，唇邊竟慢慢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溫度，沒有恐懼，隻有深不見底的冰寒和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
“知道了。”她的聲音清晰、平穩，聽不出絲毫被威脅的波瀾，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順從，“煩勞趙管家跑這一趟。我這就去收拾東西，明日一早，隨你回城。”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地補充，“趙管家一路辛苦，也請下去好生歇息一晚吧。”
鳳青禾說完，對身旁的顧嬤嬤遞過一個極淡的眼神。
顧嬤嬤立刻心領神會，上前一步，臉上勉強擠出一點程式化的笑容，語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趙管家，一路車馬勞頓，請隨老身去廂房歇息吧。我們小姐要收拾些貼身細軟，外人在場，多有不便。”
她特意加重了“外人”二字。
趙管家明顯一愣，臉上的得意笑容都僵了一下。他萬萬沒料到鳳青禾會答應得如此幹脆利落，甚至連一句質疑或反抗都沒有，他肚子裏準備好的更多威逼利誘、甚至打算直接動手“請”人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噎得他有些難受。
“……好說，好說！”趙管家很快調整過來，笑容重新堆滿肥臉，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疑慮，但很快被“完成任務”的輕鬆取代，“大小姐果然明事理！那小的就先去歇著了，明早再來恭候大小姐啟程！”
他挺了挺圓滾滾的肚子，像個鬥勝的公雞，趾高氣揚地一搖一擺，隨著顧嬤嬤走了出去，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廳堂內隻剩下鳳青禾與紅螺。
鳳青禾不再看那離去的背影，目光轉向敞開的廳門，投向古柳莊外，投向虞城所在的莽莽群山方向，更投向那遙遠西方、此刻正被鐵蹄與烽煙籠罩的滄瀾關。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拂過袖中貼身藏著的那枚冰涼堅硬的虞城印信，感受著那古老而繁複的凹凸紋路，彷彿在汲取某種力量。一絲幾不可聞的低語，隻在唇齒間無聲流轉，輕得連山風都未能帶走：
“祖父……看來，終究是到了這一步了。困龍之淵……亦是……化鳳之地……”
她的聲音微弱如歎息，貼身侍立的紅螺隻看到她嘴唇微動，並未聽清具體內容。
“小姐，鳳錦榮狼子野心，我們接下來怎麽辦？難道真跟他回雲都，任他擺布？”紅螺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焦急，打斷了鳳青禾的沉思。
鳳青禾收回遠眺的目光，眸中寒光一閃，瞬間恢複了那個掌控虞城數萬精銳的“主上”應有的冷靜與決斷。她開始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紅螺，立刻用‘青鳥’傳訊紫鳶。”
“第一，虞城進入‘玄月’戒備狀態，外鬆內緊，所有崗哨、暗樁、防禦工事按最高預案執行，沒有我的親筆手令和特定印信，任何人不得調動一兵一卒，擅闖者，格殺勿論！”
“第二，命紫鳶連夜安排好虞城所有核心事務的交接與監控，明日黎明之前，務必趕到古柳莊與我會合，隨我一同‘回’雲都！”
“第三，你親自去，收拾這裏所有必須帶走的重要文書、印信、輿圖以及祖父留下的那幾件‘遺物’，一件都不能遺漏，銷毀所有帶不走的敏感痕跡。”
“是！主上！”紅螺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嚴肅，眼中再無半點遲疑，隻剩下絕對的服從與熊熊燃燒的戰意。她單膝跪地，抱拳領命，聲音鏗鏘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