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軒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籠罩在眾人心頭的陰霾。顧嬤嬤早已望眼欲穿,在院子裏踱步了不知多少圈,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祈求著滿天神佛保佑。
當那扇緊閉的院門終於被推開,封禮護送著、被國公爺親兵半攙著的鳳青禾出現在視線裏時,顧嬤嬤隻覺得心髒猛地一抽。
她家姑娘……那個平日裏即使處境艱難也總是努力維持著體麵與沉靜的姑娘,此刻竟是如此狼狽!
衣衫襤褸,沾滿了泥汙和已經幹涸發暗的血漬,臉色蒼白得如同冬日初雪,唇瓣毫無血色,幾縷濕發黏在額角,整個人像是被暴風雨摧折過的嬌弱蘭花。最刺目的是她左臂衣袖上那洇開的大片新鮮血跡!
“我的姑娘啊!”一聲悲切淒厲的嗚咽再也抑製不住,顧嬤嬤老淚縱橫,踉蹌著撲了上去,顫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彷彿鳳青禾是易碎的琉璃,“您這是怎麽了?!這是要了老奴的命啊!嚇死老奴了!”她哭得肝腸寸斷,多年的主仆情誼在這一刻化作了無邊的恐懼和心疼。
“嬤嬤,莫慌,我無事。”鳳青禾強打起精神,借著顧嬤嬤和紫鳶的攙扶站穩,對顧嬤嬤遞去一個安撫中帶著暗示的眼神,隨即裝作極其勉強地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
“隻是…隻是探查時遇到了些意外,受了點驚嚇和擦傷,不礙事的。”
紫鳶趕緊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鳳青禾另一側,聲音哽咽:“姑娘,快進屋歇著,奴婢去準備熱水和幹淨衣裳!”
屋內很快升起了暖爐,驅散著從鳳青禾身上帶來的洞窟寒氣。軍醫被匆匆請來,是封禦梟身邊頗得信任的一位老軍醫。
當他那雙布滿老繭、沾著藥味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揭開鳳青禾臂上臨時包紮的布條,露出那道刻意製造出來的、皮肉翻卷卻不算太深的傷口時,冰冷的觸感和按壓帶來的刺痛讓鳳青禾忍不住微微蹙眉,倒吸了一口涼氣。
然而,就在這疼痛之中,鳳青禾的神經卻繃得更緊。
她敏銳地捕捉到,老軍醫的目光在那傷口的邊緣處多停留了一瞬——那傷口的走向、深度,特別是邊緣撕裂的細微形態,與她先前向封禦梟描述的“狼狽躲避時被刀鋒劃到”的情形,似乎存在著一絲微妙的、不易察覺的差異。
更像是……在某種動作姿態下刻意造成的?或者,是另一種武器留下的痕跡?
封禦梟在澗底那短暫卻如同實質般穿透人心的審視目光,再次清晰地浮現在鳳青禾的腦海。他看到了那些護衛屍體上幹脆利落的致命傷……他心中必然存疑!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
她心頭凜然,麵上卻依舊維持著那份驚魂未定、虛弱不堪的模樣,甚至因為軍醫的觸碰而身體輕顫了一下,眼神裏充滿了疲憊和後怕。
老軍醫仔細清理了傷口,敷上上好的金瘡藥,重新包紮妥當,這才起身,對著顧嬤嬤和一旁的封斬——奉封禦梟之命留下照應,沉聲道:“夫人臂上乃利器所傷,所幸未傷及筋骨,傷口處理及時,好生換藥靜養,當無大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鳳青禾蒼白的臉和眼下淡淡的青影,“然夫人此番受驚過度,心神震蕩,且深入陰寒之地,寒氣侵體。需靜養數日,不可勞神,按時服用安神壓驚、驅散寒邪的湯藥,好生調理纔是。”
顧嬤嬤聞言,千恩萬謝,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回肚子裏一半。封斬安排的人很快送來了煎好的湯藥,又留下一些外敷的金瘡藥和安神香,便恭敬告退,聽雪軒終於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她們主仆三人。
門窗緊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窺探,熏爐中燃起了顧嬤嬤珍藏的蘇合香,清幽安神的香氣在室內緩緩流淌。
顧嬤嬤端著溫熱的藥碗坐在榻邊,用勺子輕輕攪動著深褐色的藥汁,壓低的聲音裏充滿了後怕和未解的驚惶:“姑娘,您快跟老奴說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國公爺他怎麽……他怎麽親自把您抱回來的?”
最後半句,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揣測。國公爺那是什麽身份?何曾對後院女子有過如此舉動?更何況還是她們家身份如此尷尬的姑娘!
鳳青禾靠坐在柔軟的引枕上,身體和精神確實感到了久違的疲憊,但澗底經曆帶來的衝擊和後續的種種疑慮,卻讓她的思緒異常清晰銳利。
麵對絕對信任的顧嬤嬤和紫鳶,她沒有隱瞞澗底的真實遭遇。她簡明扼要地說了雲州護衛的精準埋伏、狠辣截殺,她們如何在絕境中利用環境反殺脫困,關於自己暗中出手和紅螺的真實實力,顧嬤嬤是心知肚明的,自然不必多加粉飾。
顧嬤嬤聽得心驚肉跳,臉色時青時白,待聽到那些護衛口口聲聲奉鳳錦榮之命要“清理門戶”時,更是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拍大腿:“天殺的鳳錦榮!狼心狗肺的東西,他竟然……竟然下此毒手,他這是要徹底斷了姑娘您的生路啊!”她恨得咬牙切齒,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鳳青禾的神色也徹底冷了下來,眼底凝結著寒冰。鳳錦榮的狠毒與忘恩負義,早已超出了她的底線。
但旋即,一絲更深的困惑取代了純粹的憤怒,悄然爬上心頭。她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指尖輕輕撫過左腰——那個被封禦梟在馬車上用力攬緊的地方。
隔著衣料,彷彿還能感受到那隻大手的力道,穩而沉,帶著戰場上磨礪出的堅硬繭子,捏得她骨頭生疼。可那掌心的溫度,卻又透過濕冷的衣衫傳遞過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保護意味?
還有他當時眼底的神情……那瞬間褪去的冰寒銳利,湧上來的複雜情緒,以及那一閃而過的……是痛惜嗎?是真的痛惜?還是她當時心思憂慮,擔心被問責時走神的錯覺。
他明明看到了那些殺手幹淨利落的死狀,明明應該懷疑她隱藏了實力,對她充滿戒備和審視才對……為何會有那樣的眼神?為何會親自抱著她回來?那句刻意加重了“夫人”和“本君”的話語,又暗含了什麽?
“嬤嬤,”鳳青禾忽然輕聲開口,打斷了顧嬤嬤對鳳錦榮持續不斷的咒罵,她的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窗欞外隱約可見的、在燈火中依舊忙碌重建的關城一角,“你說…封國公他……為何會親自帶人找去?還來得如此之快?”這個問題,在她心中縈繞不去。
顧嬤嬤一愣,隨即也皺緊了眉頭,壓低聲音,帶著深深的疑惑:“老奴…老奴也不懂啊……國公爺行事向來深不可測。但方纔他送您回來時那臉色,陰沉得嚇死人,老奴在府中幾十年,伺候過幾任主子,也從未見過上位者親自……”
她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如此急切、如此不顧身份地去尋一個失聯的下屬……尤其是姑娘您…的身份,又如此特殊。”
鳳青禾抿緊了蒼白的唇瓣。是啊,她的身份特殊——名義上的國公夫人,實則是鳳錦榮送來的人質,是黎城印信暫時的保管者。
也許,他如此急切,隻是為了確保他的人質和那把至關重要的糧倉鑰匙的安全?畢竟,她若死在城外,印信遺失,對他後續掌控黎城極為不利。
這個解釋,最合乎邏輯,也最能讓鳳青禾保持冷靜。她端起藥碗,那溫熱的瓷壁觸感真實。
深吸一口氣,將碗中苦澀至極的藥汁一飲而盡。濃烈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也彷彿澆熄了心頭那絲不該有的、微妙的、因那雙複雜眼神和有力臂膀而產生的波瀾。她需要的是清醒和籌謀,而非這些無謂的、可能致命的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