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國公府深處的軍務衙署內，氣氛比城南那充滿腐屍與血腥的礦坑更加凝重肅殺三分，幾乎令人窒息。
封禦梟已換下了那身沾染著汙泥和暗沉血漬的玄甲，此刻一身玄色暗紋錦緞常服，端坐在主位寬大的太師椅上。
然而，褪去了戰場上的鋒芒外露，他周身散發出的凜冽寒氣卻彷彿更加內斂深沉，如同萬年玄冰，讓整個軍事房內的溫度都降到了冰點。案幾上的燭火跳躍，映照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線條緊繃，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荀文若侍立在下首，麵色是從未有過的肅穆凝重。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透明的琉璃小瓶——裏麵是鳳青禾帶回的汙染水樣，旁邊攤開放著一份墨跡未幹的初步勘察報告。空氣裏彌漫著墨香、燭煙和一種無形的沉重壓力。
封斬與封禮也處理好事情，趕了回來。
“主上，”荀文若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在寂靜的空氣裏，“夫人帶回的樣本，屬下已會同幾位通曉疫病的老醫官仔細驗看。城南水源處，腐屍堆積如山，汙水浸染嚴重，且其水流與下遊至少三口供應城南區域的淺層飲水井直接相連。汙染確鑿無疑！其毒性之猛烈，遠超尋常穢物。據推算，若軍民繼續飲用此水，不出三日，腹瀉、高熱、嘔吐者將成倍增長；十日之內，恐有大疫爆發之虞！一旦瘟疫蔓延開來……”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未盡之語中的恐怖後果，足以讓任何人心膽俱寒——那將是比戰爭更可怕的屠戮，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封禦梟幽深如古井寒潭的眼眸深處，驟然捲起驚濤駭浪。澗底那觸目驚心的腐屍堆積景象、汙濁毒水的惡臭氣息，瞬間無比清晰地再次浮現。然而，與這景象重疊的，卻是鳳青禾那張蒼白脆弱、沾滿泥汙血漬卻強撐著冷靜的臉，是她手臂上那道新鮮刺目的傷口，是她身體無法抑製的顫抖……這畫麵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意識裏。
“砰！”一聲沉悶的輕響。封禦梟無意識敲擊桌麵的指節驟然收攏，竟將堅硬的紫檀木桌麵硬生生按出了一個微凹的指印！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一股鐵血決絕、不容置疑的磅礴氣勢轟然散開。
“好一個鳳錦榮，本以為是一個無能鼠輩，沒想到會又此等的惡毒心機，這裏可是還有大批的本是他雲州的百姓。”
封斬忍不住罵道，失了城池，他想要奪回來，人之常情，但以此等卑劣的手段，實為令人不恥。
“主君，需不需要我帶兵去騷擾他一番，這個老匹夫莫不是覺得自己屁股底下的作為太穩當了。”
“暫時先不用，等解決了城中之事，我必不會放過他。”
封禦梟麵色陰沉，他也沒想到鳳錦榮會如此不堪，不顧一城百姓，更是對自己的侄女痛下殺手，看來自己還是沒能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居然敢挑釁於他。
聽封禦梟此話，封斬隻好暫時按下自己的心思。
“傳令！”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如同金鐵交鳴，帶著一種即將席捲全城的戰爭動員令般的力度：
“第一，即刻起，停止使用城南所有淺層水井！派重兵嚴密封鎖所有井口及周邊區域。”
“第二，滄瀾關內所有登記在冊的匠戶、青壯民夫，連同工兵營所有兵卒，全部集結，開鑿西山冷泉至西城空曠之地的引水明渠。軍師，此事由你親自主持排程，授你臨機專斷之權。不惜一切代價，一日之內，西山活水必須引入城中預設儲水大坑。調撥軍糧庫存，凡參與挖渠者，無論軍民，每日口糧加發半升！”
“第三，嚴控粥水，各處施粥點，所有粥飯所用之水，必須且隻能由封州軍嚴密控製的中軍深井供給，派執法隊專人監督，膽敢有剋扣水量、以次充好、摻入他水者，無論身份，一經查實，就地梟首，懸首示眾！封斬，此事交由你負責。”
“第四，集中所有醫者，城內醫館坐堂大夫、懂藥材的遊方僧道、經驗豐富的穩婆，統統集中至西城臨時醫署，軍中所有儲備藥材，優先供給醫署調配使用。另，派人持我親筆手令，八百裏加急，向附近所有州府藥行、乃至黑市渠道，高價求購，金銀不計，所需藥材，清熱解毒之黃連、黃芩、金銀花；去腐生肌之三七、白及、冰片；以及一切能防治時疫的藥材，有多少要多少。同時，大量備置焚穢防疫之物：生石灰、艾草、雄黃粉，全城收集，不夠，就給我拆了那些被屠戮殆盡的無主大戶人家的牆、梁，取其石灰、磚粉！封禮，你去全權負責。”
一連串的命令，如同冰雹砸落大地，迅疾、密集、冷酷，帶著封禦梟一貫的殺伐果決和此刻被疫情威脅逼出的雷霆萬鈞之勢。
他將在澗底、由鳳青禾幾乎用性命換來的關鍵發現和警告，瞬間轉化為了整個滄瀾關最高階別的、關乎存亡的軍事行動指令！沒有猶豫，沒有拖延，隻有鐵腕的執行！
荀文若三人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精神為之大振，深深一揖，眼中閃爍著對主君決斷力與執行力的由衷敬佩：“主君聖明，屬下即刻去辦，必不負所托！”
他收起琉璃瓶和報告，和封斬、封禮二人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議事廳，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急促的腳步和傳令兵此起彼伏的呼喝聲中。
隨著封禦梟這數道鐵血命令的下達，如同在死寂的湖麵投下了巨石，整個滄瀾關瞬間從災後的麻木與絕望中被驚醒，轟然運轉起來！
為了活水，為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封州軍冰冷的鐵甲第一次與城中劫後餘生的普通百姓的勞力如此緊密地、目標一致地擰成了一股繩。
封斬率領精銳小隊負責護衛疏導、維持秩序，驅散可能的騷亂；荀文若坐鎮中樞，調撥物資，協調人力，處理層出不窮的問題；沉重的號子聲、鐵鍬鐵鎬挖掘泥土石塊的鏗鏘聲、轆轤絞盤拉動巨石的吱呀聲、催促行進的吆喝聲……在西山腳下與西城空地之間匯聚成一股震耳欲聾、前所未有的聲浪！火把徹夜不息，塵土彌漫夜空，一幅為了生存而戰的、悲壯而充滿希望的畫卷在黑夜中展開。
喧囂的聲浪隱隱約約傳入了緊閉的聽雪軒。顧嬤嬤出去打探了一圈訊息，回來時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姑娘，姑娘，動了！都動起來了，公爺下令了，全城都在挖渠引水。封州軍和老百姓一起上陣，那陣仗……老奴活這麽大歲數都沒見過。都說國公爺是雷神降世，手段雷霆萬鈞啊！”她絮絮叨叨地描述著外麵熱火朝天的景象，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鳳青禾靠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蓋著薄毯，手中捧著一杯熱茶。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顧嬤嬤的講述，目光越過窗欞，望向遠處西城方向那在夜色中依舊被火把映照得一片通明、塵土飛揚的天空。
隱約的號子聲和工具碰撞聲，如同大地的心跳，沉重而有力。
她心中那塊自從發現水源汙染後就一直沉甸甸壓著、幾乎令人窒息的大石，此刻，終於伴隨著那震天的號子聲和象征希望的火光，緩緩地、實實在在地落定了一大半。
至少，她以身犯險，在生死邊緣掙紮換來的關鍵資訊，沒有白費。這座城，還有救。
而她，也在這場無聲的較量中，暫時又贏得了一線生機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弱的籌碼。她輕輕啜了一口熱茶，溫熱的液體滑入喉間，驅散了澗底帶來的最後一絲寒意。
前路依然荊棘密佈，但此刻，窗外那為了生存而沸騰的聲響，便是最好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