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禦梟沒有開口再問什麽,他決定信任鳳青禾一次,那份因隱瞞而帶來的芥蒂,奇異地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一種對她這份臨危不亂的膽色、審時度勢的心智以及那份看似柔弱沉靜下隱藏的力量的欣賞所衝淡,甚至……心底深處生出了一絲不合時宜的、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憐惜?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騰的驚濤駭浪和種種亟待深究的念頭。現在不是拆穿她、深究她到底有多少秘密的時候。重要的是,她還活著!疫情的源頭被找到了,必須爭分奪秒!
“封禮,”封禦梟的聲音斬釘截鐵,瞬間恢複了那種統帥千軍、不容置疑的威嚴,“帶人徹底清理此地,將所有屍骸,無論敵我,就地火化深埋,務必處理幹淨,不得留下疫病隱患!掘開堵塞通道,引西山泉水之事,照夫人探查所得的位置和路線圖,立刻規劃執行!來人,速回城通知軍師去議事廳等我,關於水源防疫、阻斷汙染、引水消毒等一切事宜,讓他親自負責,全力督辦!”
“是,屬下遵命!”封禮肅然領命,眼神銳利地掃過現場,立刻開始指揮排程。
封禦梟的目光重新落回鳳青禾的臉上,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卻微妙地比平日裏少了幾分冰渣,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傷如何?此地汙穢陰寒,不宜久留。”
他的視線再次掃過她手臂的傷口,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鳳青禾微微搖頭,似乎想證明自己無礙,但動作牽動了傷口,讓她幾不可聞地吸了口冷氣,聲音依舊帶著一絲虛弱的顫音:“多謝國公爺及時相救…青禾…青禾尚能行走。”
封禦梟眼神不變,親自下去將她扶起,感受鳳青禾瞬間身體緊繃,卻又極快的放鬆身體,倚靠在他身上。
一種近乎惡劣的、想要戳破她偽裝的衝動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他非但沒有放手,反而手臂一收,將她更緊地圈在自己臂彎裏,語氣帶著命令式的關切,卻隱含一絲戲謔:“逞什麽強。紅螺也受了傷,封禮!”
他目光轉向封禮,“你找人帶她回去,好生醫治,不得有誤。”
話音未落,在鳳青禾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封禮驚愕得幾乎下巴脫臼的注視下,封禦梟手臂一用力,竟是將鳳青禾打橫抱了起來!動作幹脆利落,帶著戰場上抱傷員般的果斷,卻也有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鳳青禾猝不及防,身體瞬間騰空,本能地繃緊了身體,低呼一聲,雙手下意識地攥住了他冰冷的胸甲邊緣。
但電光火石間,她想到了自己的“虛弱”人設,又立刻強迫自己放鬆下來,將頭微微偏向他的胸膛,恰到好處地在那蒼白染汙的臉頰上暈開一絲女兒家應有的羞赧和慌亂。
“國公爺,青禾並無大礙,不…不勞國公爺如此費神……”她的聲音細若蚊呐。
封禦梟抱著她,步履沉穩地走向自己的戰馬,低頭瞥了一眼她臉上那抹“嬌羞”,在“夫人”和“本君”上刻意加重了語氣:“既然‘夫人’受傷受驚,那就老實呆著。‘本君’親自送你回去。”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宣告。
鳳青禾心頭重重一跳,如同被重錘敲擊。他這是何意?試探?警告?還是……她猜不透這冷麵國公爺的心思,隻能壓下翻騰的疑慮,不動聲色地應道:“那…那就麻煩國公爺了。”身體卻愈發“順從”地依偎在他堅實冰冷的臂彎裏。
封禦梟感受到懷中身體的放鬆和貼近,那隔著冰冷甲冑傳來的微弱體溫和若有似無的、混合著血腥和藥草味的馨香,讓他眼底深處微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覺察的滿意,嘴角的線條似乎也柔和了極其微小的弧度。
兩人很快到了封禦梟那匹高大神駿、通體玄黑的戰馬“墨焰”旁。封禦梟一手穩穩抱著鳳青禾,一手抓住馬鞍,腳下發力,幹脆利落地翻身上馬。
他將鳳青禾側放在身前馬鞍上,用自己的披風將她虛虛裹住,為她遮掩狼狽和防止顛簸,一手環過她的腰際控住韁繩,沉聲道:“坐穩。”
隨即一夾馬腹,“墨焰”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般衝出了這片彌漫著血腥與死亡氣息的陰森礦坑。
就在他們衝出礦坑入口的瞬間,一輪微弱的晨曦恰好奮力劃破了東方厚重的雲層,將一片熹微而充滿希望的淡金色晨光灑向飽經劫難的大地。
晨風帶著清冽的氣息拂過臉頰,驅散了洞窟中的腐朽陰冷。鳳青禾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幽暗的礦坑入口在晨光中顯得愈發猙獰,但更遠處,被礦坑汙染的那條溪流在熹微光芒中蜿蜒流淌,反射著細碎的光點。
封禦梟並未低頭看她,隻是目光沉凝地注視著前路,眉頭緊鎖,顯然在飛速思考著後續的防疫部署、對鳳錦榮的反擊以及……懷中這個謎團般的女子。他周身依舊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壓,如同亙古不化的玄冰。
然而,緊貼著他的鳳青禾,卻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他環在她腰側、控著韁繩的那隻手臂,肌肉在堅硬鎧甲下有著一絲極其細微的、緊繃之後的餘顫。那不是長途奔襲的疲憊,更像是一種……高度緊張後的神經性鬆弛?
那一瞬間,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與未言明的防備,似乎都在這初露的、充滿生機的晨曦光芒中,在那無聲傳遞的、無法完全控製的細微顫抖裏,悄然融化了一絲,蒸騰起一層更為複雜的氤氳。
前路依舊是迷霧重重,殺機四伏。但這一次在死亡陰影下的短暫交匯與相互依存,卻已在不經意間,在他們各自那厚重如鐵的心防深處,撬開了一道更為幽深、更加難以預測的縫隙。
是算計的延伸,還是某種未知羈絆的開始?無人知曉。唯有駿馬踏過晨露未晞的草地,奔向那座依舊籠罩在疫情陰影下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