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封禦梟猛地低吼出聲,聲音低沉沙啞得如同受傷的野獸,每一個字都帶著即將衝破冰封的狂暴力量,蘊含著令人心膽俱裂的怒意與焦灼,“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給我一寸寸地搜,翻遍每一塊石頭,探遍每一處陰影!快——!”
他再也無法維持那副萬古冰山的冷漠麵具,內心的劇變清楚地寫在他緊抿的薄唇、劇烈起伏的胸膛和那雙跳動著駭人火焰、彷彿要將整個澗底焚毀的眼眸上!他甚至下意識地拔出了腰間的佩刀,冰冷的刀鋒在火把下反射著幽寒的光。
就在澗口外傳來震耳欲聾的馬蹄聲、戰馬憤怒的嘶鳴以及封禦梟那蘊含著巨大憤怒和焦灼的吼聲的那一刻!
幽深澗底,被困於落石之後、蜷縮在冰冷石筍陰影裏的鳳青禾與紅螺,幾乎同時繃緊了全身的神經!
“小姐!”紅螺貼著被巨石堵死的縫隙,凝神細聽外麵隱約傳來的、屬於封州軍特有的沉重腳步聲、甲冑碰撞聲以及那獨一無二的、帶著雷霆之怒的熟悉吼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壓低了聲音,“是封州軍,封國公親自帶人來了!”
鳳青禾迅速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她示意紅螺噤聲,拉著她無聲地向凹坑更深處、更黑暗的角落縮去,並將那盞燈油幾乎燃盡、光線微弱如螢火的風燈徹底吹熄。
兩人緊緊靠在一起,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極致,如同與冰冷堅硬的岩石徹底融為了一體。
外麵,封禦梟那蘊含著巨大憤怒和焦灼的吼聲、封禮指揮搜尋的命令聲、親衛們搬動石塊、刀劍探查石縫的聲響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如同潮水般湧向她們被困的這方狹小天地。
火把的光芒甚至透過上方狹窄的石縫,在澗頂投下搖曳晃動的光影。
紅螺看向鳳青禾,眼中帶著詢問:要不要出聲?國公親自來了,這是最好的機會!
鳳青禾眼神急劇變幻,如同風暴中的海麵。封禦梟為何而來?是因為自己這個“人質”失蹤可能帶來的麻煩,還是因為發現了雲州護衛的陰謀?亦或是……真的有一絲是為她的安危擔憂?他的暴怒,是出於掌控被挑戰的憤怒,還是……
更重要的是,澗底這些雲州殺手的死狀……她的武藝,是絕不能暴露在封禦梟麵前的底牌,否則,本就因黎城糧倉而被嚴密監視的她,將陷入更大的、難以預測的危險旋渦!
此刻身處險地,敵我難辨,貿然暴露,絕非明智之舉!
幾息之間,無數念頭電閃而過。鳳青禾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緩緩搖頭,同樣以微不可聞的氣音回答:“再等等。準備。”
她迅速行動起來,動作快得如同幻影。右手探入腰間束帶,那柄幽暗的軟劍如同活物般瞬間彈出,又在令人眼花繚亂的指法下,柔韌的劍身被精準地盤繞、折疊,悄無聲息地重新藏回特製的束帶夾層之內,外表看不出絲毫異樣。
接著,她將那個裝著致命汙染源樣本、關乎全城安危的琉璃小瓶,緊緊塞入懷中內袋最深處。
做完這些,她才借著上方縫隙透入的微光,快速整理了一下剛才激烈搏鬥中散亂狼狽的頭發讓其變得更加雜亂,並將幾縷碎發撥到額前,又用力揉搓了幾下沾滿泥汙和血漬的衣襟,讓汙跡顯得更加淩亂驚心。
最後,她眼神一厲,咬咬牙,用紅螺的匕首在自己手臂外側、肩頭等幾處明顯的位置上,用力劃出幾道淺淺的、但看起來頗為驚險的傷口,滲出的血絲迅速與泥水混合,更顯狼狽淒慘。她甚至故意將一些汙泥抹在傷口邊緣,製造出擦傷感染的表象。
她給紅螺使了個眼色。紅螺心領神會,立刻深吸一口氣,如法炮製的在身上劃了幾道傷痕,並調整呼吸和表情。眼中的銳利殺伐之氣瞬間如同潮水般褪去,換上了一副飽受驚嚇、疲憊不堪、帶著絕處逢生希望的急切與脆弱。她甚至刻意讓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就在封禦梟的心沉到冰冷的穀底,那股幾乎要將人吞噬的黑暗絕望感即將淹沒理智的瞬間——
“救命……外麵……外麵可是封州軍的爺?救命啊……我們……我們被困在這裏了……小姐……小姐受傷了……流了好多血……”紅螺帶著哭腔、充滿了驚恐、惶急和劫後餘生般虛弱感的聲音,穿透了厚重岩石的阻隔,在幽幽澗底驟然響起,清晰地回蕩在封禦梟耳邊!
這聲音,如同在無邊黑暗中點燃的一縷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邊,聲音是從這堆石頭後麵傳來的!”封禮眼尖耳利,瞬間指向那堆如同小山般堵死通道的嶙峋巨石,火把的光芒下,隻能看到上方狹窄得可憐的縫隙,根本看不見內裏的情形。
“鳳青禾……”封禦梟的心猛地一跳,如同被重錘狠狠撞擊!那股冰封的絕望瞬間被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狂喜狠狠擊碎、衝垮!她還活著!那丫頭還活著!
“搬開,立刻給我搬開!”封禦梟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冰冷沉穩,但其中蘊含的急切與不容置疑的力量,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悸。他強壓下立刻衝上去的衝動,指揮若定。
“一、二、嘿喲!”封禮和幾名力大無窮的親衛一擁而上,將戰刀插入石縫作為槓桿,用肩扛,用手推,喊著粗獷的號子,合力撬動那沉重的巨石!
“轟隆隆……嘩啦!”伴隨著沉悶的巨響和碎石滾落的聲音,一塊塊重逾千斤的障礙被艱難地挪開、推倒!塵土飛揚!
當最後一塊關鍵的石塊被奮力推開,火把熾熱而明亮的光芒如同破曉的曙光,猛地湧入這陰暗潮濕、充滿死亡氣息的角落時——
所有人都看清了裏麵的景象。
火光跳躍,首先映照出的是紅螺那張沾滿汙泥、寫滿驚恐與疲憊的臉,她正奮力攙扶著一個人。
鳳青禾半倚在紅螺身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幾縷被冷汗浸濕的烏發狼狽地貼在額角和頰邊。她身上那件深色勁裝多處破損,沾滿了汙泥和暗紅色的可疑汙漬,手臂和肩頭幾處明顯的傷口還在緩緩滲著血絲,與泥水混合,看起來觸目驚心。
她微微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身體似乎因為寒冷和虛弱而微微顫抖著,整個人透著一股劫後餘生、搖搖欲墜的淒楚與狼狽。
然而,就在火光照亮她臉龐的瞬間,封禦梟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卻精準地捕捉到了她抬起眼眸時,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如同冰層下暗流般沉靜銳利的光芒,那光芒,絕非一個剛剛死裏逃生、身受重傷的弱女子該有的!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火把的光芒在封禦梟深不見底的眼眸中跳躍,映照出震驚、審視、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以及更深沉的、如同旋渦般的探究。她這副淒慘的模樣,是真的?還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偽裝?澗口那些被幹淨利落解決的殺手……又是誰的手筆?
鳳青禾則在抬眸的刹那,清晰地看到了封禦梟眼中那未來得及完全斂去的、如同岩漿般灼熱的焦灼!
那份焦灼,是如此真實,如此強烈,甚至超越了他一貫的冰冷與掌控欲。
心湖之中,名為警惕的堅冰,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一絲難以言喻的、帶著暖意的異樣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微不可察的漣漪。
幽深的澗底,腐臭與血腥尚未散去,火把的光芒在兩人之間無聲地流淌,照亮了狼狽,也照亮了深藏於狼狽之下的、無法言說的複雜心緒。獲救的慶幸與身份的偽裝,焦灼的關切與冰冷的審視,在這一刻,無聲地交織、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