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彷彿凝固的血液,沉沉地壓在滄瀾關的上空。城南水源地的入口,兩片高聳嶙峋的石壁如同巨獸的獠牙,森然對峙,吞噬著最後一絲天光,隻留下一條陰森狹窄的縫隙,通向未知的黑暗深處。
寒風在石壁間嗚咽穿梭,如同怨魂的哭泣,捲起刺骨的濕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氣味——那是淤泥的土腥混雜著某種隱隱的、如同死水深處腐爛物發酵般的甜腥惡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碴和腐氣,直鑽肺腑。
鳳青禾緊了緊身上深色的短打勁裝,束腰窄袖,勾勒出她纖細卻緊繃的身形。這是為了行動方便特意換上的。
她將一頭如瀑烏發利落地用皮繩束在腦後,臉上蒙著防寒兼遮掩的半幅深色麵巾,隻露出一雙在絕對的黑暗中依舊沉靜如水、銳利如鷹隼的眼眸,警惕地掃視著前方幽深的黑暗。
紅螺緊隨其後半步,同樣一身緊束利落的夜行打扮,氣息收斂到了極致,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她手中緊握著一柄淬了幽藍暗芒的短匕,那藍光在絕對的黑暗中幾乎不可見,卻透著一股致命的寒意,如同毒蛇的獠牙。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蓄勢待發、隨時準備撲擊的獵豹,全身每一寸肌肉都處於高度戒備狀態。
“姑娘,真要進去?”紅螺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蚊蚋,幾乎被風聲吞沒,但語氣中的擔憂卻清晰可辨,“封國公那邊明令封鎖,我們擅闖……若是被發現……”
“等不及了。”鳳青禾打斷她,聲音同樣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堅定,“疫病蔓延的速度,遠快過刀兵。白日裏那嬰孩滾燙的額頭和微弱的氣息……便是警鍾。”那畫麵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刻在她心上。
“水源是命脈,等軍師按部就班查驗清楚,或許就遲了。我們小心些,找到確鑿的汙染源,拿到無可辯駁的實證,他才能更快下決心,調動力量阻止災難。”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絲複雜,“我理解他肩上如山般的重擔,理解那份孤絕的堅守……但理解歸理解,我無法坐視可能的災難在眼皮底下醞釀、爆發。”
這是她祖父耳提麵命教導的拳拳之心,也是她作為老雲國公鳳崇山的孫女、作為雲州這片土地曾經的象征、作為如今……名義上的封國公夫人,對這片焦土上掙紮求生的萬千生靈,無法推卸的責任。
更何況,滄瀾關穩,民心定,無論於她個人立足、於封州霸業、於日後扳倒鳳錦榮的大計,皆是不可或缺的根本!
兩人不再多言,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借著稀薄到幾乎可以忽略的星光,以及紅螺隨身攜帶的、用多層厚實黑布嚴密包裹住大半光芒、隻透出微弱一絲光暈的簡陋風燈,她們如同兩道融入黑暗的輕煙,小心翼翼地踏入那如同巨獸咽喉般的水源地入口。
一入其中,陰冷濕氣驟然加重,如同冰水浸透骨髓。狹窄的河道在陡峭的崖壁間蜿蜒扭曲,怪石嶙峋,在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光線下投下無數扭曲、猙獰、彷彿隨時會撲下來的鬼魅黑影。
腳下是濕滑冰冷的卵石和深及腳踝、刺骨冰寒的溪水,每走一步都需格外小心。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腐臭氣息,隨著深入,變得越來越清晰、濃烈、刺鼻,令人胃部陣陣翻湧。
“姑娘,有東西!”紅螺突然低喝一聲,聲音帶著緊繃的警惕。她手中風燈那被刻意壓製的光暈猛地掃向右側一處被巨大岩石半掩的、水流相對平緩的河灣凹地。
昏黃微弱的光線所及,景象瞬間令人頭皮發麻,幾欲作嘔!
幾具體型龐大的動物屍骸半浸在渾濁的水裏,看形態像是野豬或鹿,屍體高度腫脹發白,如同被吹脹的皮囊,部分皮毛脫落,露出下麵暗紅發黑、流淌著膿液的腐爛內髒,成群的綠頭蒼蠅“嗡嗡”地聚集飛舞其上,形成一片活動的黑雲。
更令人心驚膽寒的是,在動物屍骸旁邊,竟還半埋著幾具穿著破爛不堪、依稀可辨是雲州守軍服飾的人類屍體!同樣高度腐爛,麵目模糊,麵板呈汙綠色,一隻腫脹變形的手無力地搭在岸邊的黑色淤泥裏,顯然是被水流裹挾衝積到此處,又被巨石阻擋堆積下來。屍體周圍的水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綠色。
“找到了。”鳳青禾心頭猛地一沉,如同墜入冰窟。她強壓下喉嚨口翻湧的酸意和胃部的劇烈抽搐,快步上前。不顧那令人窒息的惡臭和視覺衝擊,迅速從隨身攜帶的皮質腰囊中取出一個特製的、厚壁的琉璃小瓶和一把細長的純銀小勺。她屏住呼吸,動作迅捷而精準,從屍體浸泡過的水域表層刮取了一些渾濁的水樣,又從旁邊淤積的、散發著濃烈惡臭的黑色汙泥中刮取了樣本,小心地密封進瓶中。每一份樣本,都是無聲的證據。
“是上遊衝下來的,源頭還在前麵。”紅螺目光銳利如刀,迅速掃視屍骸堆積處和水流方向,指向更深邃黑暗的上遊,“而且,看這堆積的樣子,不像是自然衝積,倒像是……人為丟棄或故意阻塞在此。”這進一步證實了鳳青禾最壞的猜測——汙染源遠不止眼前所見,且很可能有“人禍”的影子!
就在兩人全神貫注於取證、精神高度集中於眼前這駭人景象和上遊未知黑暗之時。
“咻!咻咻咻——!”
數道淩厲到刺破空氣的尖嘯聲毫無征兆地從上方兩側陡峭的崖壁上傳來,強勁的破空之聲撕裂了澗穀的寂靜,數點寒芒如同毒蛇吐信,帶著致命的殺機,精準地直取鳳青禾和紅螺的後心、咽喉等要害!
是弩箭,而且是軍中製式的強勁手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