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一落，封禦梟霍然轉身！動作迅猛如電！他居高臨下，冰冷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照燈，瞬間鎖定下方風塵仆仆、鬢角被寒風吹亂、幾縷碎發貼在汗濕額角的鳳青禾。
她沒有絲毫畏懼地迎上他那能刺穿人心的審視，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眸子裏，此刻燃燒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和一種……灼灼逼人、彷彿能穿透一切迷霧的力量？
“水源汙染？疫症？”封禦梟的聲音冰冷如北地玄冰，帶著山嶽般的壓迫感，同樣壓低了音量，確保隻有近前的荀文若和下方的鳳青禾能聽清，“證據何在？你親眼所見？‘疫症’二字，你可知道輕易出口，會在這剛剛穩住人心的地方，引發多大的恐慌和動亂？！”
鳳青禾毫無退縮，脊背挺得筆直。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帶著一種穿透嘈雜的清晰力量，將她的篤定傳達得一清二楚：“我親眼所見多個腹瀉高熱、脫水昏迷的病患！症狀凶險，絕非尋常痢疾！且人數陡增！城中垃圾堆積如山，人畜屍骸雖盡力清理，但深層腐爛之物和淺層水井極可能早已受染！疫症非我危言聳聽，是端倪已現，火苗已起！若不及早撲滅，一旦爆發，人心瞬間渙散，關城不攻自潰！屆時，國公爺縱有銅牆鐵壁，又有何用？！”
“危言聳聽！”一個剛巧前來匯報東牆另一側進度的年輕將領，恰好聽到了鳳青禾後半段話，忍不住嗤笑出聲，聲音響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和軍漢特有的粗獷，“夫人是行醫問藥還是排兵布陣？打仗就得先修牆禦敵！我們這些將士在前麵流血流汗堵豁口，你在後麵說要動水源、開新渠？若因此亂了軍心，延誤了工期，讓敵人鑽了空子，這潑天的幹係，誰來擔待？！”他斜睨著鳳青禾，眼神充滿不屑。
鳳青禾猛地轉頭，清冷的目光如兩道冰冷的閃電，瞬間刺向那年輕將領！那目光中的銳利與威壓，竟讓久經沙場的將領心頭莫名一悸。
“軍民本為一體！將士也是血肉之軀！”鳳青禾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敲打在喧囂的工地上，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無法忽視的穿透力，“若城牆未穩，城中先起瘟疫，蔓延開來，你負責的起這千軍萬馬、滿城百姓的性命嗎？！是城牆能擋住看不見的病魔，還是你手中的刀能砍死無孔不入的疫氣？！”
她的質問，如同冰冷的鋼針，直刺要害！竟讓那原本氣勢洶洶的年輕將領一時語塞，臉色漲紅。
荀文若眉頭緊鎖成了川字，顯然也被鳳青禾描述的景象和這突如其來的衝突攪得心緒翻騰，在軍事防禦與潛在瘟疫之間快速權衡，額角滲出細汗。
封禦梟的眼神銳利如刀，在鳳青禾那毫不退讓的清冷麵龐與年輕將領漲紅的怒容之間掃過，最終，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定格在鳳青禾臉上。
他看到了她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急切和深切的擔憂，也看到了那份基於觀察和判斷、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個女人，平日裏看似柔韌沉靜，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為之的低調，但骨子裏的鋒芒，在麵對真正關切之事、關乎萬千性命時，竟如此銳利逼人，甚至……在塵土飛揚的工地上，顯得有些刺眼，也有些……令人心折的耀眼。
他沉默了幾息。這短暫的停頓，在震耳欲聾的號子聲、絞盤聲和石料碰撞聲中，顯得格外漫長而沉重，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這位決定著滄瀾關命運走向的年輕統帥身上。
最終，封禦梟的聲音依舊冷硬如鐵，但指向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荀文若，即刻，親自帶可靠人手，覈查城南腹瀉病患確切數量、症狀詳情！封鎖城南那幾口公用及靠近廢墟的水井，取水樣，立刻讓軍中最懂毒理的老醫官驗看，動靜要小，訊息不得外泄！”
“是，屬下明白。”荀文若心中一凜，立刻領命，知道主君這是將潛在風險放在了心上。
“至於你，”封禦梟的目光重新鎖住鳳青禾，那眼神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對未知威脅的警惕，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她那份執著所觸動的波動。
“水源之事牽涉全城命脈，非同小可。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不可妄動已有供水設施，更遑論開鑿新渠！工期耽誤一日，關城暴露的風險就加一分！此事，容後再議！”
他沒有完全否決她的預警，但也沒有立刻支援她最激進的方案。
他選擇了更符合他行事風格的、更謹慎的覈查。修複城牆、堵住最致命豁口的工期，在最高軍事優先順序麵前，暫時壓倒了那潛在的、尚未被完全證實的瘟疫威脅。他需要一個確鑿的證據鏈，而非一個醫者基於觀察的“可能”。
鳳青禾緊緊抿住毫無血色的嘴唇，眼中掠過一絲清晰的失望，如同瞬間熄滅的火星。但她並未糾纏，也未失態。
她清楚，在一個以軍令為天、以刀鋒為理的地方，封禦梟能下令覈查、封鎖水井，已經是巨大的讓步，是他在鐵血軍令與潛在民生危機之間做出的艱難權衡。
她隻是深深看了封禦梟一眼，那眼神清澈見底，沒有任何哀求或怨懟，隻有一種沉甸甸的、關乎生命的堅持與無聲的警示。
她沒有再說什麽，決然地轉身，天水碧的素裙下擺在風沙與塵土中劃出一道冷冽而孤絕的弧線，迅速消失在忙碌的人群和廢墟的陰影裏。
黃昏的最後一絲餘暉被貪婪的夜色徹底吞噬。巨大的墨色帷幕沉沉落下，將殘破的滄瀾關無情地籠罩。關城內實行了嚴格的夜禁，白日裏的喧囂、號子、人聲徹底沉寂，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隻有凜冽的寒風，如同百鬼夜行，呼嘯著穿過斷壁殘垣的空洞，發出淒厲而悠長的嗚咽，更添幾分深入骨髓的淒涼與陰森。
城東南粥棚的方向，那象征著生機的嫋嫋炊煙早已熄滅。而在城南那些被悄然封鎖的水井旁，在簡陋醫營的角落裏，在那些痛苦蜷縮的身影間，一種看不見的、名為“瘟疫”的陰影，正隨著黑暗的蔓延，無聲無息地擴散、滋長。
鳳青禾那冷冽離去的背影，彷彿一個不祥的預言，融入了這片愈發沉重的黑暗之中。